第1276章 铁蹄西去

归义孤狼 萧山说 4392 字 1个月前

“苏州府推一条鞭法,算是勉强推行下去了。但扬州府、松江府、杭州府三地至今连田亩清册都没有完成。地方官吏百般推诿,清册填的基本数字都谬以千里——有的府报上来三万亩,清查之后足足瞒报六成!六成的田产不在官册上,这些田产的赋税都摊到了谁头上?都摊到了小民头上!”

他把一摞账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李破手边的茶盏晃了三晃。

李破看着桌上的账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大河发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赵大河伺候陛下十几年,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暗涌。

“那条道上的阻力主要集中在哪些地方?”

“八个字,勋贵阻挠,士绅抵制。”赵大河直言不讳,“开国时的公侯伯爵,三代下来子孙繁衍,田产多的上万亩,少的也有一两千亩。按新法纳粮,每年多交的赋税少则数百两,多则数千两。这还只是爵位田,算上他们私下兼并的隐田,数目还要翻倍。再加上各地豪绅和致仕官宦,新法在最富庶的江南省份几乎寸步难行。”

李破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桃花树上:“孙有余的密报你看了?”

“看了。”赵大河低声说,“陛下,这次恐怕不是单纯的经济利益之争。”

李破转过身。赵大河咽了一口唾沫,将最难说出口的那句话吐了出来:“有人想借士绅的不满,动摇国本。”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小太监们扫花瓣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概是被总管使眼色赶远了。

“孙有余什么时候回京?”李破问。

“预计下月中旬。他在密报中说还有几条线索需要核实,尤其是牵扯到皇室宗亲的那一条。”

李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皇室宗亲。这四个字的重量能压死人。当年他登基之初对所有宗亲能善待则善待,不该给的爵位给了,不该赐的田产也赐了。几十年过去,这份余泽没有换来感恩,只养大了胃口。

小主,

“朕知道了。继续查,不管查到谁,一查到底。新法必须推行,谁也拦不住。你先退下。”

李破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没有让人掌灯。

萧明华进来时,看到的是一片昏暗中那个熟悉的、微微佝偻的轮廓。李破不再是当年跃马横刀的少年将军了,他的鬓角白了,肩膀比以前窄了,批奏章久了背也会疼。唯有眼睛——那双被老兄弟们称为鹰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初。

“又遇到坎了?”萧明华在他身边坐下来,语气随意得不像是在跟皇帝说话。

“江南的事。有人不想交税,有人在串联,孙有余查到了宗室头上。都不是新问题,只是这一次全赶在了一起。”李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疲惫,“打天下的时候觉得最难的是攻城掠地。现在才知道,最难的是让有钱的人交钱。”

萧明华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搁在扶手上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年轻了,关节微微有些变形,是当年在战场上握刀握了太久的代价。

“继业快回来了。”萧明华换了个话题,声音轻柔,“西域大捷,他做得比咱们想的都好。”

“我知道。”李破睁开眼,眼中浮起一丝暖意,“那小子比我年轻时沉得住气。劝降绰罗斯那件事,我到现在还在琢磨他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临场发挥。”

“你猜呢?”

“大概率是有意为之,事后装作顺水推舟。这招他比谁都会。”

萧明华笑了:“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年轻时用这招可没他这么自然。”李破也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真实。笑完之后他又正色道,“他回来之后,我打算让他接手更多朝政。江南的事他得出力。”

“来得及让他先喘口气吗?”

“喘不了。这世道不会给他喘气的机会。”李破坐直了身子,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就像当年先帝不会给我喘气的机会一样。”

萧明华没有再说话。武将的直觉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信号——李破在反复考虑继业接班的事情,不单单是作为父亲为儿子的成长欣慰,更是作为皇帝在评估接班人的分量。这种慎重里可能藏着别的考量。

是太累了吗?还是预感到了什么?

她将这句话咽回喉咙深处,起身去给他倒茶。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李破喝了一口,放下茶盏,忽然换了话题:“周小宝那小子在西域挨了一刀。你猜石头发回来的军报怎么说?”

“怎么说?”

“‘周小宝挨刀时面不改色,颇有乃父之风。军医缝了十二针,他问是不是不用绣十字绣。’”

萧明华愣了一息,然后笑得眼泪差点出来。一笑,房里凝重的空气裂开了一道口子。窗外的夜风趁机钻进来,吹得案上的公文哗啦啦翻动了一页。

京城西郊,凉国公府。

周大牛伏在病榻上,让丫鬟读西域的战报给他听。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那双打过无数场硬仗的拳头搁在被子外面,依然握得紧紧的。他本不该看这些公文——太医嘱了少劳神,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丫鬟读到“赵将军报周小宝遭遇马匪劫粮奋勇杀敌受伤坚守粮道”,后面两句还没念完,周大牛已经猛地坐起了身子。

“伤在哪儿!重不重!”他一把抢过战报,凑到灯下自己看。他认字不多,当年行军打仗时写的军报全靠口述让抄录官代笔,但他认得出三个字——“伤”“重”“危”。他把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确认上面没有“重”字也没有“危”字,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重躺回枕头上,压得竹枕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这狗崽子。”周大牛咧嘴笑了,眼角却有晶莹的东西在灯光下闪,“比他爹有出息。他爹当年头回上战场差点尿裤子,他倒好,伤还没好就继续守粮道。”

丫鬟小声说:“公子像您。”

“比我强。”周大牛的声音更低了,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远方的人说话,“大牛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事,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是在老兄弟们快打不动的时候养出了一窝崽子——个个能飞。”他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战报上来回摩挲,粗糙的指腹磨得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外,周夫人端着一碗熬了两个时辰的汤药,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住。她靠在门框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扯出笑脸推开房门:“老爷,药好了。”

四月初八,李继业的大军抵达京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