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想留在南疆。”钱小满的眼神忽然变得坚毅,“父亲生前说过,南疆百姓苦土司久矣,也苦贪官久矣。若能改土归流,南疆百姓才有好日子过。父亲没能做完的事,草民想接着做。草民不求做官,只求在南疆做个教书先生,让南疆的孩子读书识字,将来能为朝廷效力。”
李破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仿佛看到了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己。
“你读过书?”
“父亲教草民读过四书五经、大胤律,还有算术和农书。”钱小满道。
李破转身看向赵大河:“你觉得这孩子如何?”
赵大河打量着钱小满,点了点头:“虎父无犬子。”
“好。”李破拍板,“钱小满,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朕回京,朕保你入国子监读书,将来科举出身。第二,留在南疆,朕先让你做个浔州府学正,等有了政绩再升迁。你选哪条?”
钱小满毫不犹豫地回答:“草民选第二条。”
“为何?”
“京城不缺读书人,可南疆缺。”钱小满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父亲在柳州做了十二年,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南疆不缺好土,缺的是好种子。”
李破心中感慨万千。
钱伯钧,一个被埋没在南疆十二年的好官,生前默默无闻,死后留下一本账目和一个儿子。这父子俩,一个用死守住了柳州城,一个用活下去守着南疆的未来。
“传朕旨意。”李破提笔在案头铺开一道圣旨,一挥而就,“追赠柳州知府钱伯钧为礼部侍郎,谥忠节,入忠烈祠。其子钱小满授浔州府学正,赐田百亩,银千两。”
钱小满接过圣旨,双手颤抖,声音哽咽:“草民,不,微臣叩谢陛下天恩!”
钱小满告御状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南疆。
短短五日内,前来告御状的百姓排起了长龙。
有告土司强占田地的,有告贪官勒索钱财的,有告盐商囤积居奇的,有告衙役欺男霸女的。每一起案子背后都是一家甚至一村人的血泪。
李破没有不耐烦,让孙有余在行营旁另设一个临时衙门,专门受理百姓诉状。他自己每日处理完军务后,也要抽出一个时辰亲自过问几桩大案。
这一日,一个老农颤颤巍巍跪到临时衙门前,手里捧着一把泥土。
“老丈,你有什么冤情?”孙有余问道。
老农将泥土高高举起:“青天大老爷,草民不是来告状的,是来谢恩的。”
孙有余一怔。
“草民是柳州城外柳树村的。”老农说,“岑猛的兵烧了草民的房子,抢了草民的粮食。草民一家七口逃进山里,以为要饿死了。前天朝廷的大军来了,不光打跑了叛军,还给草民发了粮食,帮草民搭了新房子。”老农说着说着老泪纵横,“草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到不抢粮食还给百姓发粮食的兵。”
孙有余将老农扶起,心中百感交集。
这时李破正好走到衙门口,听到了老农的话,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内静静听着。
老农又道:“草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捧了这把土来。这是我们柳树村的土,肥得很,种什么都长得好。草民想把这把土献给陛下。”
孙有余接过那把泥土,转身看到李破,连忙行礼。
李破走出来,从孙有余手中接过那把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湿润肥沃,带着南疆大地特有的气息。
“好土。”李破对老农说,“你放心,朕不会让这把土再沾上百姓的血。”
老农这才知道眼前这个便服的中年人就是皇帝,吓得连忙跪倒。李破扶住他,不让他跪。
“老丈,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草民今年六十三。”
“六十三,高寿。”李破笑道,“你刚才说你们村的土肥,那朕跟你打个商量——你回去跟村里人说,好好种地,三年不交税。三年后粮食打多了,朝廷再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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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愣了好一会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年不交税?”
“对,三年。”李破肯定地说,“不止你们柳树村,整个南疆,凡是此次遭受兵灾的州县,一律免赋三年。”
老农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囫囵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李破扶住他,回头对赵大河道:“拟旨,南疆各府州县,遭兵灾者免赋三年,未遭兵灾者免赋一年。这条旨意,即刻发往各州县。”
赵大河躬身应是。
当夜,这条旨意就贴满了浔州城的大街小巷。
第二日一早,浔州城外的农田里,已经有农人在翻地了。春耕的季节还没到,他们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侍弄土地——那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土地。
李破站在城头,看着远处田垄上星星点点的人影,对身旁的石头说:“看到了吗?这才是改土归流真正的底气——民心。”
石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
“土司们以为朝廷靠的是刀把子,殊不知刀把子只能杀人,不能收心。”李破缓缓道,“真正能让南疆长治久安的,是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不受欺压。等南疆的百姓都习惯了朝廷的好,土司就算想造反,也没有人跟了。”
石头想了一会儿,认真道:“末将懂了。陛下做的这一切——免赋税、设钱铺、办学堂、查贪官——都是为了让百姓知道,跟着朝廷比跟着土司好。”
李破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满意的笑容。
“走吧,回去议事。”李破转身往城楼下走,“还有十七份状子没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