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0章 千帆落日

归义孤狼 萧山说 3353 字 1个月前

晨光初现,海面上波光粼粼。百艘大胤战船停在港口,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这是他这辈子带过的最大的舰队,是他从一条破船起家,用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家当。

“我以前总想,打完最后一仗就回登州。在港口边上盖间小房子,每天早上去码头溜达,看年轻人出海,晚上喝点小酒,听海浪拍岸。”马大彪的声音越来越轻,“可现在想想,登州太吵了,不如这里清静。”

他看向李继业,目光忽然变得格外清亮:“继业,你答应过我的,面朝大海的坟地,我没忘。”

李继业紧紧咬着牙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大彪又看向石头,笑了:“替你爹好好活着。”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马大彪薨逝。

石头跪在榻前,肩膀剧烈抖动,却始终没有哭出声。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父亲最后的嘱托也是这句话——“替爹守护好陛下的江山。”如今马叔也走了,说的也是同样的话。这帮老兄弟到最后连遗言都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继业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不敢转身,怕被人看见自己在哭。马大彪走了,那个教他驾船、教他看风向、教他海战打法的老将军走了。三个月前马大彪说这是他最后一仗,谁都知道会有这一天,可这一天真的到来时,还是疼得钻心。

许久之后,李继业转过身来,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传令,全军缟素。水师所有战船降半帆。另外拟一道急报发往京城,告诉陛下——海国公马大彪,薨于平户。”

平户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李继业亲自替马大彪选了坟地。面朝大海,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港口和远方的海平线。石头带着三百苍狼营挖了一整天的墓穴,每一锹土都挖得格外用力,好像要把所有悲痛都埋进土里。

下葬那天,全军列阵。数万将士白衣如雪,从山顶到山脚排成了白色的长河。李继业亲手将一面“马”字大旗覆在棺木上,那是马大彪用了一辈子的将旗,上面有刀痕,有弹孔,有烟火燎过的焦痕,补丁摞着补丁,边角早已毛了。

石头和刘英扶着棺木缓缓放入墓穴。周康嘶哑着嗓子喊道:“鸣炮!”

港口的战船同时开炮,九声炮响之后全军肃立。海风呜咽,白幡飘舞。李继业将第一捧土撒在棺木上,然后是石头,然后是周康,然后是全军将士,每个人走过墓前都撒下一捧土。落日时分,一座新坟立在了山顶上,面朝大海。

李继业站在坟前,轻声说:“马叔,这地方您满意吗?面朝大海,能看见港口,能看见舰队的桅杆,能看见海平线。您在这里守着,看大胤的水师一年比一年强,看倭寇再也不敢来犯,看咱们的船队开到更远的海上去。”

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答应。

远处,夕阳沉入海面,整片大海都被染成了金色。

大军在平户休整了半月,留下五千精锐驻守,由周康担任平户守将。缴获的佛郎机火炮全部装配到城防和港口炮台上,平户从一个倭寇老巢变成了大胤在海东的第一座军镇。

李继业带着马大彪的骨灰返航——那是另一只小坛子,里面装了一捧从马大彪坟前取的土,他要带回登州葬在港口边上,让马叔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石头站在“镇海”号的船尾,看着平户岛渐渐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刘英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着。

“马叔走的时候疼不疼?”刘英问。

石头想了想:“不疼。军医说高烧烧到最后人就不觉得疼了。马叔走的时候是笑着的,他看见海了。”

刘英沉默了一会儿:“我爹以前说你们苍狼营的人命硬。赵叔和周叔是战死的,马叔是累死的。一辈子在海上的老将军,最后走在了海上,也算死得其所。”

石头没有说话。他想起马大彪临死前说的话——“替你爹好好活着。”这句话周大牛也说过,赵铁山也说过,只是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如今他懂了,这帮老兄弟把命拼完了,把江山打下来了,然后告诉下一代——好好活着,替我们守着这片江山。一代传一代,就像军歌里唱的,生死同袍,不负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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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船队抵达登州港。

码头上站满了人。百姓们听说水师凯旋,自发地涌到港口迎接,却看到船上的白幡和灵位,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沉默。李继业抱着马大彪的骨灰坛走下船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呜咽,和白幡在风中发出的猎猎声响。

一个老渔夫挤出人群,颤巍巍地跪在路边,将一条咸鱼放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百姓跪了下来,用最朴素的方式送这位在海上守护了他们大半辈子的老将军最后一程。

李继业一路走到登州水师大营,将骨灰坛放在将台上。将台上还摆着马大彪三个月前出征时用的海图,上面压着他的烟斗和一只旧酒壶。那酒壶是当年周大牛送他的,上面刻着四个字——生死兄弟。

石头走过去,将酒壶拿起来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将剩下的酒洒在骨灰坛前。他放下酒壶时,手在发抖。

“马叔,您安息。”石头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们会替您守好这片海的,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您看着,大胤的海疆,一寸都不会少。”

京城,御书房。

李破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三道急报。

第一道是李继业从平户发来的——平户攻克,缴获佛郎机火器及航海日志,安东尼奥逃脱,马大彪伤重。第二道也是李继业发来的——马大彪薨逝,全军缟素,骨灰随船队返航。第三道是孙有余发来的密报,只有一行字——“江南世家有异动,似与平户方面有关联。”

李破将三道急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夕阳西下,斜阳将御书房染成一片昏黄。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萧明华轻轻走进来,看到案上的急报,什么都明白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将手轻轻搭在李破的肩上。那只手三十年来一直这样,在他最难的时候无声地搭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