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江南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孙有余从苏州回来了。
他带回的卷宗装满了整整三辆马车。
李继业在清溪镇的临时行辕里,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把这些卷宗全部看完。
看完之后,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
柳如霜推门进来的时候,发现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喝。
“怎么了?”
李继业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看看吧。”他把最上面的一份卷宗推给她。
柳如霜接过来翻开。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卷宗上记载的是苏州吴县的一桩田产案。
吴县最大的地主叫朱鹤年,外号“朱半县”——吴县一半的田地都在他家名下。
朱鹤年名下的良田,官府登记的是一千五百亩。
但孙有余实地丈量的结果是——八千六百亩。
相差七千一百亩。
这七千一百亩隐田,逃避的地丁银折合白银每年超过一万两。而这一万两赋税,全部转嫁给了吴县的无地佃农和自耕农。
更触目惊心的是,朱鹤年之所以能瞒报这么多年,是因为吴县的田亩册根本就是假的。
从知县到知府,从知府到巡抚,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收钱。每一个应该监督的关口,都形同虚设。
“朱鹤年只是其中一个。”李继业的声音沙哑,“孙有余查了苏州一府,像这样的豪绅有六十七家。隐田总数超过三十万亩。三十万亩是什么概念?相当于整个苏州府耕地面积的四成。”
柳如霜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苏州。”李继业继续道,“杭州、湖州、嘉兴、常州、镇江……江南六府的初步数据已经汇总过来了。你猜总数是多少?”
柳如霜摇头。
“两百三十万亩。”
柳如霜手里的卷宗差点掉在地上。
两百三十万亩。
朝廷去年全国的新增耕地,也不过一百万亩。
而这些隐田,早就在那儿了。它们一直存在,只是从来没有被登记在册。
“那些人,瞒了朝廷多少年?”柳如霜的声音发颤。
“至少十年。”李继业说,“有的甚至从本朝开国起就没登记过。”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步。
“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父皇的新政推行得那么艰难。为什么赵大河每次提案都会被那么多人反对。为什么地丁银这么好的政策,到了地方上就变了味。”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因为有人在挖江山的墙角。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一群人。他们有银子,有土地,有官场上的人脉。他们用隐田逃避赋税,用高利贷兼并土地,用金钱收买官员。他们把朝廷的政策变成废纸,把百姓的血汗榨干。”
“而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自己的家产越来越多,让自己的子孙永远骑在别人头上。”
李继业的声音越来越冷。
“这些人,死不足惜。”
柳如霜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打算怎么办?”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他说,“回京城。把所有证据带回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摊在父皇面前。”
“那江南的案子?”
“让孙有余继续查。”李继业说,“我已经给了他人手和权限。他现在是钦差大臣,有先斩后奏之权。江南六府查完了,查江北。江北查完了,查湖广。湖广查完了,查两广。一寸一寸地查,一亩一亩地量。我要让这些蛀虫无处可逃。”
五天后,李继业启程回京。
来的时候,他只带了三十名护卫和几辆马车。
回去的时候,护卫扩充到了一百人,马车增加到二十辆。每一辆马车上都装着满满当当的卷宗和账册。
这是他南巡半年的成果。
也是他将要投向朝堂的一颗巨石。
车队走到河南境内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路边。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骑着一匹白马,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李继业认出了她。
“师尊。”
来人是玉玲珑。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过隐居的山谷了。
玉玲珑骑马上前,仔细打量着李继业。
“你长大了。”
“师尊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