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从李霓凰的描述中,感受到她当时内心的触动。这种触动,是任何教导都无法给予的。
“还有天津卫的水师。”李霓凰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显得有些兴奋,“我登上了新造的福船,亲手摸了那些佛郎机火炮。卫所的指挥使告诉我,如今倭寇再不敢轻易犯境,我大胤的海疆,固若金汤。那种自信与骄傲,是会传染的。站在卫城上,吹着海风,看着我们自己的战舰巡弋在蔚蓝的大海上,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片大海,这片疆域,绝不容任何人染指。”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统治者的占有欲与守护欲。这让沈知遥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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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巡所见,多是欣欣向荣。但南下之后,情况便复杂了许多。”李霓凰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山东、淮南一带,民风淳朴,百姓勤劳,政令推行得也算顺利。但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官吏。”李霓凰一针见血地指出,“地方上的官员,执行朝廷政令,不可谓不尽心。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似乎只会‘执行’。让他们修渠,他们就修渠;让他们办学,他们就办学。一丝不苟,却也毫无新意。我曾假扮商贾,与一位县令交谈,问他为何不因地制宜,鼓励当地百姓多种桑麻,发展织造,以增加收入。他却回答我,朝廷的课本里没教过,上官的公文里没写过,他不敢擅专。”
她秀眉微蹙,沉声道:“这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在地方上,恐怕并非个例。长此以往,政令虽通,但地方却会失去活力,如同一潭死水。这或许比贪腐,是更难解决的问题。”
沈知遥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赞许。
她已经不满足于看到表面的繁荣了。她开始思考,开始深入到这个帝国肌体的内部,去探寻那些隐藏在平静之下的沉疴痼疾。
“你说的不错。”沈知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贪官易除,庸官难治。前者是割肉,虽痛,但能去腐生肌;后者是附骨之疽,不痛不痒,却会慢慢吸干整个王朝的元气。此事,非一日之功,需从吏部的考成法上,慢慢着手改革。”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将这个问题,又抛回给了她。
李霓凰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新的考验。她点了点头,将此事默默记在了心里。
“此行,最让我震撼的,还是江宁府。”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当我站在新修的云梦泽大堤上,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看着堤内万顷良田与袅袅炊烟,我才真正理解了‘社稷’二字的重量。”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着沈知遥,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地的百姓告诉我,是皇太女给了他们活路,家家户户都为我立了长生牌位。可我知道,真正给他们活路的,不是我这个名字,而是皇叔你定下的‘以工代赈’之策,是朝廷拨下去的每一分钱粮,是那些日夜监工的官员,是数万名挥洒汗水的民夫。我李霓凰,不过是享了其名罢了。”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骄傲与自得,唯有一片清醒的认知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名分,亦是力量的一种。”沈知遥淡淡地说道,“你是大胤的储君,你的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朝廷的意志与皇室的恩典。百姓感念你,便是感念朝廷。这并无不妥。”
“我明白。”李霓凰深吸了一口气,“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觉惶恐。这两个月,我见过了最富庶的商都,也见过了最贫瘠的山村;我见过丰收后喜笑颜开的农夫,也见过因一场冰雹而颗粒无收、抱头痛哭的灾民;我见过忠于职守的良吏,也听闻过鱼肉乡里的劣绅。我大胤王朝,就像一个巨人,他有强壮的臂膀,却也有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这幅图,她曾经看过无数遍,但这一次,她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以前,我看这幅图,看到的只是一个个地名,一条条山川河流。”她的手指,轻轻划过舆图的表面,从北境的雪山,到南海的烟波,“但现在,我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通州码头的喧嚣,能听到天津卫的海浪,能闻到江南田野里稻谷的清香。我能看到那个教孙子识字的老人,能看到那些在堤坝上挥汗如雨的民夫……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有着对未来的期盼。”
“皇叔,”她转过身,目光前所未有地坚定,“我终于明白了,我们所要守护的,究竟是什么。不是这幅图,不是冰冷的江山,而是这江山之上,千千万万个活生生的人。”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地龙运行的微声,和香炉中青烟盘旋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