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赵权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传朕旨意,”武曌的语气不容置喙,“入夜之后,打开所有宫门,不设宵禁。让长安城里的百姓,都去朱雀大街上,放一盏祈福的河灯吧。就当是……替朕,也替这大周的万里江山,求个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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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遵旨!”赵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他不懂,为何陛下宁愿让百姓在宫外热闹,却要将自己一个人关在这冰冷的宫殿里。
帝王心,深如海。他一个奴才,揣摩不透,也不敢揣摩。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位女帝变得更加令人畏惧,也更加……孤独了。
夜幕,终于缓缓降临。
白日里的阴霾散去,一轮皎洁的明月升上中天,清冷的光辉如同水银泻地,洒满了整座巍峨的皇城。
承天门之上,是皇城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足以将半个长安城的夜景,尽收眼底。
往年的千秋节,这里必然是禁军环伺,戒备森严。而今夜,这里却只有一道孤单的身影。
武曌遣散了所有的侍卫和宫人,独自一人,登上了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城楼。
巨大的城楼上,只摆放了一方案几,一壶酒,一只杯。
秋风猎猎,吹动着她宽大的玄色衣袍,也吹乱了她未曾束起的满头青丝。月光映照在她的脸上,将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那深刻的轮廓,在光与影的交错中,显得愈发冷硬,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她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酒是“秋露白”,入口清冽,回味甘醇,一如她此刻的心境,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
她端起酒杯,却没有饮下,只是怔怔地望着杯中晃动的那一轮小小的、破碎的明月。
五十岁了……
沈知遥。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再叫过这个名字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在成为“武曌”之前,她也曾是那个闺名“知遥”的少女。
知遥,知遥,知晓远方。
父亲为她取这个名字时,是希望她能像一只自由的飞鸟,挣脱世俗的束缚,去看遍这世间最遥远的风景。
可谁能想到,她最终看到的风景,却是这世间最高,也最孤独的……白骨王座。
《无泪图》上的画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冰冷王座,那无数在黑暗中挣扎哀嚎的亡魂,还有那个端坐其上,眼神空洞如深渊的自己……
原来,在那位素未谋面的盲画师眼中,她这所谓的千秋功业,这所谓的无上荣光,不过就是这样一副可悲又可怖的景象。
她赢了天下,却输掉了自己。
她成了万人之上的“曌”,却也永远地失去了那个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爱,可以恨的“沈知遥”。
她缓缓举起酒杯,对着那轮清冷的明月,也对着这座由她亲手打下的万里江山,轻轻说道:“沈知遥……今日,是你五十岁生辰。这一杯,我敬你。”
说完,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可这灼热,却驱不散她心底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独酌。
这世间最烈的酒,不是穿肠的毒药,而是无人共饮的孤独。
就在这时,城楼之下,那原本沉寂的长安城,开始亮起了一点又一点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