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缓缓地,翕动了一下,那干裂的嘴唇。
用一种,只有她自己,以及,这满殿的“鬼神”,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地,问道:
“你……可悔?”
第一问。
问的是,那双曾沾染过鲜血的手。
她问铜鉴中的那个自己,那个在十几日前,还只是一个对朝堂之事懵懵懂懂,甚至,还对未来抱有一丝不切实际幻想的……公主李令月。
悔吗?
悔不该,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拔下头上的金钗,用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决绝而又残忍的方式,亲手,终结了一条生命。
如果,没有那一次。
或许,母皇依旧会用雷霆手段,平息那场刺杀。
但,她李令月的手,就依旧是干净的。
她,就依旧可以,躲在母亲那强大的羽翼之下,去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太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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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硬生生地,推到这风口浪尖之上,去面对这即将崩塌的江山,去面对这……满城的,风雨。
铜鉴之中,那个少女的倒影,也在静静地,回望着她。
眼神,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良久。
李令月,缓缓地,摇了摇头。
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半分,也坚定了一分。
“不悔。”
不悔。
因为她知道,从她踏上那九十九级白玉龙阶,站在御座之侧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上,就已经被烙上了,与“太平”二字,截然相反的……印记。
那不是选择。
那是……宿命。
那一钗,刺死的,不仅仅是一个刺客。
更是,那个天真的、软弱的、对未来还抱有幻想的……过去的自己。
用一条人命,换一次新生。
用一场血腥,换一个,踏入这权力棋局的……资格。
这笔买卖,不亏。
所以,不悔。
她看着铜鉴,再一次,开口问道。
这一次,她的声音,又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你……可悔?”
第二问。
问的是,那场没有新郎,也没有高堂的……大婚。
她问铜监中的那个自己,那个在三日之前,刚刚成为“王夫陈循之妻”的……皇太女李令月。
悔吗?
悔不该,那么轻易地,就接受了母亲那近乎羞辱般的安排。
嫁给一个,自己连长相都记不清的、卑微如尘埃的寒门举子。
将自己的一生,与这样一个……自己打心底里,就瞧不起的男人,捆绑在了一起。
如果,当时,她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反抗。
或许,结局,会有所不同。
她或许可以不必,承受满朝文武那同情、怜悯、甚至是……轻视的目光。
她或许可以为自己,保留下那最后一丝,属于女人的……尊严。
殿内的寒风,似乎更烈了。
吹得那烛火,疯狂地摇曳起来,将铜鉴中,她的倒影,也拉扯得,忽明忽暗,状如鬼魅。
李令月,却只是静静地,站着。
任由那刺骨的寒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身体。
她想起了,在承光殿中,母亲那张,空无一人的座椅。
想起了,母亲用她的缺席,告诉自己的那堂,最为冷酷,也最为深刻的……帝王之课。
婚姻,是工具。
丈夫,是摆设。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所谓的“感情”与“尊严”,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也是最致命的……东西。
她,不能有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