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正,紫禁城东华门刚启钥,一辆鎏金嵌宝的朱轮车便缓缓驶出。
车檐四角垂着赤缎绣球,风一过,红浪翻飞,像四团不肯熄灭的火。前后八名蓝翎侍卫策马扈从,鞍辔崭新,铜钉映日,晃得行人睁不开眼。
车里,小燕子把脸埋在一团狐腋裘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像偷了腥的猫,又欢喜又心虚。
“都怪你,昨晚不许我睡……”她踢了踢尔泰的小腿,声音黏得像化开的蜜,“待会儿皇阿玛若问起来,我眼圈发黑,就说是你挠的!”
尔泰笑着捉住那只作乱的脚,拢进自己大氅里:“臣冤枉。也不知是谁,后半夜揪着臣的衣领,非要数臣睫毛——”
“你还说!”小燕子扑上去捂他的嘴,车帘却被风撩起一道缝,晨光“哗”地泻进来,照得她耳坠上的两粒红宝璨璨生辉。
……
一刻钟后,和亲王府门前。
永明、永恒、永辉、永璇兄弟四个已一字排开,俱穿着绛色团龙常服,腰束白玉横带,倒比昨日迎亲时还庄重。永明手搭凉棚,冲远处扬声:“来了来了——新媳妇回娘家喽!”
车辕尚未停稳,小燕子已探身而出,一脚蹬空,整个人直直栽下去。
尔泰吓得魂飞魄散,忙飞身扑救——却见永明早抢前半步,伸臂托住妹妹的腰,顺势转了个圈儿,稳稳放在地上。
“七妹,回门不是回战场,你急什么?”永明摇着折扇,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燕子瞪他:“再笑?再笑我把你昨日藏的那幅‘拨浪鼓图’贴在宗人府大门上!”
永明“唰”地收拢折扇,冲尔泰拱手:“妹夫,佩服!舍妹一向嘴快,昨夜没把你耳朵唠叨生茧?”
尔泰含笑行礼,还未答话,永恒已上前,一拳锤在他肩窝:“别理老大。昨夜洞房可还暖和?我让人往地龙里添了三百斤银骨炭,别省着,不够再送。”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小燕子听见。小燕子眯眼:“三姐,你最近很闲?我瞧晴儿姐姐那只绣鞋还没还呢!”
永恒一噎,耳根瞬间飞红。永辉趁机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塞给尔泰一只鎏金小匣:“七妹夫,好东西!御膳房新调的‘鹿尾血酒’,一盏抵三夜,你懂——”
“咳咳!”一声清咳自门内传来。
众人抬眼,只见和亲王身着石青缎四团龙补服,负手立于丹墀,不怒自威。他身侧,晴儿、塞娅、云梦、晓慧等女眷俱已候着,个个抿嘴偷笑。
小燕子立刻规矩了,拎着裙角小步上前,盈盈下拜:“女儿给皇阿玛请安。”
皇上“嗯”了一声,目光却先扫向尔泰。尔泰会意,撩袍跪地,双手高捧一只红漆描金托盘——上置一对活雁,系了红绸,雁颈相缠,竟自“嘎”地叫了一声。
“小婿叩见皇阿玛。按汉礼,‘昏礼下达,纳采用雁’。这对是今晨从太液湖猎来,尚温,望皇阿玛笑纳。”
皇上眉梢微动,眼底终于透出笑意,抬手示意免礼:“起来。雁且留下,人进来——茶已煮好,只等你二人。”
……
花厅内,地龙烘得如春。正中一张紫檀嵌玉圆桌,摆了十二色细点:豌豆黄、芸豆卷、小窝头、萨其马……最奇的是正中一座“海棠酥”,以酥油捏成西府海棠,花蕊点朱砂,竟与昨夜那株百年真树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