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你放的盐多了。”
“下次少放。”
她笑了一下。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很小的涟漪,涟漪荡开,散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看了很久。那几个饺子挤在一起,有的破了皮,白菜猪肉的馅露了出来,浸在汤里,发着油亮的光。
“还有下次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端起碗,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汤是咸的,有一点油腥,从喉咙滑下去,经过食道,落在胃里,和刚才那几个饺子挤在一起。他舔了舔嘴唇,把碗放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感觉她的手指稍微暖了一点点,只是稍微,像是一块冰被放在温水里泡了一下,表面化了一层水,里面还是硬的。然后她把手抽回去了。
“有下次。”他说。“明年今天,我们还坐在这里,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盐少放。”他停了。“我们活着。活着,就有下次。死了,就没了。没了,就白活了。不能白活。所以不能死。不能死,就得活。活了,就得吃饭。吃饭,就得花钱。花钱,就得赚钱。赚钱,就得卖。卖了,就活。活了,就接着卖。卖到卖不动为止。卖不动了,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不能死。”
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她的腿软了,晃了一下,扶住灶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是白色的,折得很整齐,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又反复折上。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很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刚从磨盘里磨出来的面粉,又像是碾碎了的盐。她把粉末倒进锅里,用锅铲搅了搅,搅匀了。白色的粉末融化了,看不见了,和饺子汤混在一起,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看见了,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不需要问,也不需要说。说了,就承认了。承认了,就回不了头了。不承认,还能骗自己。骗自己说,这不是农药,是调料。调料放多了,会苦。苦了,就不好吃了。不好吃了,就不想吃了。不想吃了,就不饿了。不饿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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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饺子汤盛出来,装在两个碗里,端过来。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她的手在抖,碗里的汤晃着,差一点洒出来。他接过去,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是白的,上面飘着几朵油花,和普通的饺子汤没有什么区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不是白菜的苦,不是盐的苦,是另一种苦,是那种从喉咙一直苦到胃里、再从胃里泛到舌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苦。那苦味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从舌尖扎进去,顺着舌根往下走,走到喉咙,走到食道,走到胃里,然后在胃里炸开,变成无数根更细的针,扎进胃壁,扎进肠壁,扎进血管,扎进骨头。他没有皱眉,把那一口咽下去了。她也喝了一口,咽下去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很慢,像是一条蛇在吞一只很大的老鼠,鼓了一个包,然后那包慢慢往下滑,滑到锁骨中间,消失了。
他们坐着,看着对方。灯在头顶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电压不稳。光在他们脸上晃,明一下,暗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中间穿来穿去,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它在那里,在他们之间,在碗筷之间,在灶台和床之间,在那道从灯座爬到墙角的裂纹之间。它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它。
“你恨我吗?”她问。
“不恨。”
“你恨你自己吗?”
“不恨。”
“你恨这个世界吗?”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那亮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他看了很久。
“恨。”他说。“恨这个世界。恨这个世界让我们活不下去,让我们卖肾,让我们卖身,让我们连死都死不起。恨那些让我们卖肾的人,恨那些让我们卖身的人,恨那些让我们连死都死不起的人。恨他们,不能让他们死。不能让他们死,就只能让自己死。自己死了,就不用恨了。不恨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会醒了。不醒了,就不用再看见这个世界了。不用看见那些让我们活不下去的人,不用看见那些让我们卖肾卖身的人,不用看见那些让我们连死都死不起的人。不用看见他们笑,不用看见他们数钱,不用看见他们换新车、换新房、换新人。不用看见了。看不见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沉淀,是那包粉末没有完全溶解留下的,粘在瓷面上,刮都刮不掉。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他也躺下,躺在她旁边。他们没有脱衣服,和衣而卧。他们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那裂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的,又像是墙壁自己裂开的,裂了很久了,从他们搬进来那天就在,也许更久。他看了很久,她也看了很久。他看着那道裂纹,从灯座到墙角,从墙角到灯座,像是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河里没有水,河床是干的,裂了,一块一块的,像是龟裂的土地。他看着那些龟裂的纹路,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干旱的时候,田地就是这样裂的,裂得很深,能伸进去一根手指。他父亲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干土,土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吹散了。父亲不说话,只是蹲着。他蹲在旁边,也不说话。他们蹲了一下午,天黑了,站起来,走回家。母亲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野菜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三碗,还是饿。后来父亲死了,死在那块地里。不是饿死的,是累死的。干了一辈子活,没享过一天福。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他帮父亲合上眼睛,合了三次,合不上。后来不管了。睁着就睁着吧。睁着,还能看看天。他死了快三十年了。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人也还是那些人。穷的穷,富的富,死的死,活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