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阴风起青萍

李鲤推行的“数据+实效”考核,如同一把逐渐锋利的犁铧,开始深耕洪武官场这块板结的土地。成效是显而易见的,一些沉疴积弊被翻出曝晒,几个办事得力的官员得到了超擢,官场风气为之一肃。但犁铧过处,也难免翻起陈年淤泥,惊动蛰伏的毒虫。

这日午后,李鲤正在签押房内审阅一份关于漕运损耗的核验报告,窗外天色却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浓密的乌云从东南方向翻滚而来,顷刻间便吞没了阳光,狂风卷着沙尘击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眼看就要降临。

几乎与此同时,考功司的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呵斥与争辩。李鲤眉头一皱,放下笔,刚站起身,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闯进来的是都察院的几名御史,身着獬豸补服,面色冷峻,为首一人李鲤认得,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宁。此人生得瘦削,眼神锐利如鹰,以刻薄敢言着称,是朝中有名的“酷吏”之一,与李鲤这种被逼出来的“酷吏”不同,陈宁是真正以纠劾百官为乐,且手段狠辣。

陈宁身后,还跟着几名户部的官员,其中一人,正是曾被李鲤的绩效报告弄得灰头土脸、最终被调离实权岗位的吕本的亲信,原户部度支司郎中,赵德明。此刻,赵德明眼神躲闪,却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怨毒。

“李郎中,好大的官威啊!”陈宁不等李鲤开口,便冷笑一声,声音如同这天气一般阴寒,“考功司如今门庭若市,连我等都察院的人,也要通传等候了?”

李鲤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陈都御史言重了,下官不知都宪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不知冒雨前来,有何指教?”他特意强调了“冒雨”二字,暗示对方来得突兀。

陈宁却不接话,目光如刀,扫过李鲤案头堆积的文书,最后定格在他脸上:“指教不敢当。本官今日前来,是接到户部赵郎中实名举告,弹劾你考功司郎中李鲤,借绩效考核之名,滥用职权,收受贿赂,徇私枉法,更纵容属下暗探滋扰地方,索要好处,民怨沸腾!”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到最后“民怨沸腾”四字,几乎是厉声喝出,伴随着窗外一声炸雷,震得房梁似乎都抖了一抖。

赵德明适时地往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状纸,双手呈上,声音带着哭腔:“陈都御史明鉴!李鲤他……他因下官在旧账核销上未能如其意,便怀恨在心,在绩效考评中刻意打压!下官听闻,他私下收受工部、礼部不少好处,方才在考评中对他们网开一面!还有他派出的那些暗探,在地方上吃拿卡要,与土匪何异?下官……下官实在忍无可忍,才冒死举告!”

一番话,颠倒黑白,栽赃陷害,将李鲤描绘成了一个贪赃枉法、打击异己的巨蠹。

李鲤气得浑身发抖,血往头上涌。他强压下怒火,知道此刻绝不能失态。他看向陈宁,沉声道:“陈都御史,赵德明所言,纯属诬陷!绩效考评,一切以数据与实效为准,皆有卷宗可查!至于收受贿赂、暗探滋扰,更是子虚乌有!下官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陛下信任!都察院若要查,下官愿意配合,但请拿出证据!”

“证据?”陈宁阴恻恻地一笑,“自然会有的。赵郎中是实名举告,人证在此。至于物证……李郎中,你签押房内,可敢让我等搜上一搜?或许,那些来不及退掉的‘心意’,还藏在某个角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