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岸上是郑鸿逵本人,带了二十来个弟兄,都卸了兵器。”艇长禀报,“他说愿以郑家先祖起誓,绝无二心。”
朱慈烺沉吟片刻:“孤亲自上岸。陈永贵,你带一半人留守船上,若见岸上起火或三声铳响,不必等令,立即开炮接应。”
“殿下,这太危险了!”
“郑家以海为家,最重信义。”朱慈烺整理衣冠,“郑鸿逵若真想害孤,大可以等我们全部上岸再动手。他先卸甲弃兵,是表诚意。”
少年太子踏上小艇时,海风吹起他的披风。王铁锤看见,太子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紧绷太久的肌肉反应。
“殿下……”
“没事。”朱慈烺深吸一口气,想起离岛前父皇的话:“慈烺,此去大陆,九死一生。但你是大明太子,有些险必须冒,有些人必须信。记住,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小艇靠岸。
郑鸿逵果然只带二十余人,全部赤手空拳。见到朱慈烺下船,这位纵横海上二十年的老海盗竟单膝跪地:
“草民郑鸿逵,拜见太子殿下!”
他身后的汉子们齐刷刷跪下,无人抬头。
朱慈烺上前扶起郑鸿逵:“郑将军请起。令兄郑芝龙在海国屡立战功,已封靖海侯。将军困守孤岛仍不忘抗清,孤心甚慰。”
郑鸿逵抬头,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沉稳坚毅,举止从容有度——这绝不是深宫中养出的皇子。
“殿下请。”郑鸿逵侧身引路,“岛上有处山洞可议事,简陋了些,但安全。”
山洞内,火把噼啪作响。
朱慈烺开门见山:“施琅在金厦一带布下重兵,耿仲明、尚可喜的广东水师不日即到。孤需要将军做两件事:第一,带孤的人熟悉闽海航道;第二,联络所有尚在抗清的郑家旧部,告诉他们,海外大军明年开春即到。”
郑鸿逵眼睛一亮:“海国真要反攻大陆?”
“父皇已决意亲征。”朱慈烺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这是新杭州到福建的最新航线图,将军请看——我海国水师主力一百二十艘战船,其中新式炮舰四十艘,可载白铜炮两百门。另有运输船八十艘,载陆军一万、新式火铳三千支。”
郑鸿逵倒吸一口凉气。这兵力,足以横扫东南沿海!
“但粮草补给是大问题。”朱慈烺话锋一转,“所以我们需要在福建先站稳脚跟。将军可知,如今福建何处清军防守最弱?何处民心最向大明?”
郑鸿逵沉思片刻,手指点在海图某处:“漳州海澄县。此地有月港,是前朝唯一合法出洋口岸,商贾云集。清军占领后强征重税,百姓怨声载道。且此地水道纵横,大船难进,利于防守。”
“清军有多少驻兵?”
“绿营兵一千二,八旗兵三百,水师战船二十艘。”郑鸿逵眼中闪过狠色,“但其中绿营守备叫黄梧,是当年我大哥旧部,被迫降清。若殿下允诺赦免其罪,或可策反。”
朱慈烺记下这个名字:“此事可办。第二件:孤需要你派人去浙江、广东,联络张煌言、李定国等部。告诉他们,海外大明将归,请他们务必坚持到明年三月。”
“张煌言在舟山,李定国在广西,路途遥远……”
“用海路。”朱慈烺又取出一张信笺,“这是父皇给各路义军的亲笔信,盖了双玺。你选可靠之人,乘快船分送。记住,若遇清军盘查,宁可毁信跳海,也不能让信落入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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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鸿逵郑重接过:“草民以性命担保!”
正说着,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四爷!清狗的水师动了!三十多艘船正朝浯屿岛来,领头的……是施琅的座船!”
洞内气氛瞬间凝固。
郑鸿逵脸色铁青:“施琅这叛徒,鼻子真灵。”他转向朱慈烺,“殿下,您即刻从岛西暗道乘船离开。我带弟兄们引开清狗……”
“不行。”朱慈烺摇头,“孤若走了,你们必死无疑。而且施琅见岛上只有你们,定会猜到孤已联络他处,追查更严。”
“那殿下的意思是?”
朱慈烺看向海图,手指在浯屿岛与金门之间的海域划过:“这一带暗礁多,夜间行船危险。施琅虽熟悉水道,但大船队不敢全速。我们……”
他眼中闪过决断:“我们打他一下。”
“打?”郑鸿逵愣住,“殿下,咱们满打满算十五艘船,他们三十多艘,还有施琅的旗舰……”
“所以才要打。”朱慈烺起身,“施琅以为我们只会逃。若突然反咬一口,打掉他一两艘船,他必疑心有埋伏,不敢深追。这样我们才有时间转移。”
他看向王铁锤:“咱们船上还剩多少‘水底雷’?”
“十二个。”
“全用上。”朱慈烺下令,“郑将军,请你派熟悉水性的弟兄,趁现在天还没亮,把水底雷布在岛东主要航道下。记住,要错落分布,留出一条狭窄的安全通道——这条通道的位置,只有我们知道。”
郑鸿逵恍然大悟:“殿下是要……请君入瓮?”
“不止。”朱慈烺眼中寒光一闪,“王铁锤,把子母铳分一百支给郑家弟兄,教他们用法。咱们的新式火铳射速快,近战时能压制清军的弓箭和旧式火绳枪。”
“可是弹药……”
“只打一轮。”朱慈烺道,“一轮齐射后立即撤离,绝不缠战。目的是惊敌,不是歼敌。”
命令迅速传达。郑家的老海盗们拿到子母铳时,都惊讶于这火铳的轻巧——无需火绳,扣扳机即发,射速比鸟铳快三倍不止。
“好东西啊!”刀疤汉子爱不释手,“有这玩意儿,近战谁怕谁?”
寅时三刻,东方微白。
施琅的舰队已逼近浯屿岛五里。旗舰“镇闽号”上,施琅举着望远镜观察岛况。
“大人,岛上似有动静,但看不清具体。”副将禀报。
施琅沉吟:“分三队,一队绕岛北,一队绕岛南,本帅率中军从东岸直扑。记住,郑鸿逵熟悉暗礁,各船务必按图航行,不可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