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火药爆炸的脆响,而是某种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被炸开的礁石下,海水突然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不断扩大,吞噬着周围的海水。
“他们在炸海底暗河!”萨拉扎尔惊呼。
舟山群岛地质特殊,许多岛屿底部有相通的溶洞和暗河。沈家门港西侧礁石区下方,正有一条暗河通往港外深海。平时被礁石和沙土封住,十艘火龙船携带的“地龙翻身器”级火药,炸开了封口。
退潮的海水找到新的出口。
漩涡已经扩大到直径三十丈,三艘靠得太近的葡萄牙快船被水流拖拽,帆船拼命转舵也无济于事,打着旋被吞入漩涡中心。桅杆折断声、船员惨叫声混在一起。
港内舰队阵型开始混乱。水流变得诡异,船只不由自主向西侧漂移。特龙普死死抓住栏杆:“起锚!所有船起锚,向港外冲!”
但来不及了。
崇祯的旗舰升起总攻令旗。
西面,明军舰队四十艘福船、三十艘沙船全帆突进。不再是佯攻,是真正的总攻。每艘福船船头都架着新式白铜炮,炮口指向那些在乱流中挣扎的敌船。
“开火!”
第一轮齐射,二十四枚开花弹落入敌阵。铸铁弹壳在空中爆裂,内藏的铅子和铁蒺藜如雨洒下。荷兰旗舰“七省”号甲板上血花四溅,炮手倒下一片。
特龙普肩膀一热,低头看见一枚铁蒺藜嵌入锁骨上方。他咬牙拔出来,血流如注。
“左满舵!冲出去!”他嘶吼。
“七省”号艰难转向,但两艘西班牙大帆船挡在航路上——他们的船长显然想先逃。
“让开!”特龙普咆哮。
炮窗打开,荷兰水手竟然朝友军船只开炮。实心弹砸碎西班牙船的尾楼,那艘船惊慌失措地闪避,让出通道。
联盟彻底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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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口水道外,郑经看着港内乱象,手心里全是汗。
“大哥,现在冲进去,我们能捡便宜。”副将急道。
“捡便宜?”郑经惨笑,“你看见那漩涡了吗?现在进去,谁知道水流会把我们卷到哪?况且红夷还没垮,困兽犹斗最危险。”
“可明国皇帝那边…”
“他会输。”郑经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
郑经指向西面:“明军舰队全部压上了,南京水师的家底都在这里。如果特龙普能稳住阵脚,反咬一口…两败俱伤,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顿了顿:“传令,第三批二十艘火船准备。等明军和红夷拼到筋疲力尽,我们去收场——红夷要打,明国水师…也要防。”
令旗升起。
但桅盘上的了望手突然尖叫:“南面!南面有船队!”
郑经夺过望远镜。镜头里,南边海平线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帆影,数量不下五十艘。船型杂乱,有福船、广船,甚至还有倭式关船。最大的那艘旗舰上,飘扬着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帜——蓝底,上绣金色船锚与稻穗。
“是谁的舰队?”
没人回答。
那支陌生舰队没有直冲战场,而是在战场南侧五海里外下锚。十几艘小艇放下,划向仍在港外徘徊的郑家第二批火船队。
小艇上的人举起铁皮喇叭,用闽南话喊:
“闽海三十六岛义军,奉大明太子令,前来助战!郑家兄弟,太子有言——此战立功者,既往不咎;临阵退缩者,海陆共诛!”
声音顺风传来,郑家船队一片哗然。
“太子?”郑经脸色煞白,“朱慈烺…他哪来的舰队?”
副将颤声:“听说张煌言战死后,残部退入闽浙海岛。还有当年跟着郑成功北伐的老兵,被清军打散后一直在海上…”
郑经明白了。这不是朝廷水师,是海上义军、海盗、散兵游勇的集合。但五十艘船,足以改变局势。
更致命的是,太子令中提到“临阵退缩者,海陆共诛”——这是明确说给郑家听的。
他看向港内。明军舰队已经突入港口,与联合舰队绞杀在一起。炮声震天,硝烟蔽日,那巨大的漩涡还在扩大,已经吞噬了八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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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退路了。
“第二批火船队…”郑经声音干涩,“全数突入。第三批…也跟上。”
“大哥!那是我们全部家当!”
“现在不冲,战后太子会放过我们?崇祯会放过我们?”郑经惨笑,“冲进去,哪怕撞沉一艘红夷大船,也算我们为国血战。战后…或许还有条活路。”
令旗再次升起。
这次,五十艘郑家战船升起满帆,冲向东口水道。不再保留,不再犹豫,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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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初,战局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永乐”号已经冲进港口,右舷与一艘荷兰快船接舷。杨洪率跳帮队跃过船舷,刀光在硝烟中闪烁。刘宗敏在左舷指挥炮手,用霰弹横扫试图靠近的敌船小艇。
崇祯站在尾楼,左臂旧伤在震动中隐隐作痛。他看见“七省”号正在向外冲,特龙普的指挥旗还在。
“周广胜,盯死那艘旗舰。”
“陛下,郑家火船队全数冲进来了!还有南面来的义军舰队也在逼近!”
“让他们来。”崇祯拔出佩剑,“今日沈家门港,不是红夷葬身之处,就是我大明水师坟场。”
话音未落,一艘燃烧的郑家火船撞上了“七省”号左舷。
火焰顺着缆绳攀升。特龙普命令水手砍断缆绳,但火势太快。甲板上一片混乱,萨拉扎尔带着西班牙水手跳上小艇自顾逃命,葡萄牙船早就开始溜边。
“上将!底舱进水!”大副满脸是血跑来。
“七省”号被那艘火船撞开了水线下船板。海水灌入,船体开始倾斜。
特龙普看着四周——联合舰队已经溃散。荷兰船还在抵抗,但西、葡船只大半挂起白旗或向外逃窜。明军舰队虽然也有损失,但越来越多的船只正涌入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