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水位在‘丙三’刻,涨到‘乙九’就能行船。”郑月估算道,“按往年经验,秋汛最快明晚到。”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要在这条死水沟里藏一天一夜。

“传令,”李维对王承恩道,“所有船只靠右岸芦苇丛隐蔽,人员不得上岸,不得生火,排泄物全部用桶装好沉河。还有,把船上所有明军标识全部拆掉,换成……”

他看了眼郑月商船上的旗:“换成郑家商号旗。”

“陛下,”曾化龙忍不住道,“万一郑芝龙发现他女儿和我们在一起,会不会……”

“他现在顾不上。”李维望向西南方向,那是南京,“吴三桂西征张献忠,郑芝龙要防着背后。况且,郑小姐是‘私自出逃’,郑芝龙只会以为女儿被劫持或遇难,不会想到她敢跟朕来黄河。”

郑月闻言,忽然跪下:“陛下,民女有一事相求。”

“说。”

“若此战能成,民女想……留在军中。”她抬起头,眼中没有闺阁女子的柔弱,只有海商世家特有的决断,“我不求官职,只求能在水师效力。郑家的船、郑家的人脉、郑家对沿海的熟悉,或许……能帮上忙。”

李维沉默看着她。

这个要求很大胆。郑芝龙正在与荷兰人勾结,他女儿却要投效明朝水师。这若传出去,郑家内部必生乱。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郑月声音平静,“意味着与父兄决裂,意味着郑家再也容不下我,意味着我这辈子可能都回不了舟山。但陛下——”

她指向减河两岸那些荒芜的田地:

“我十四岁那年随船经过这里时,两岸全是稻田。农人在田里插秧,孩童在河滩放鸭,妇人蹲在埠头洗衣说笑。可现在呢?田荒了,人死了,连鸭叫声都听不见了。”

“我父亲总说,乱世里保住自己的船队就是本事。可他没想过,若天下都成了焦土,他的船队还能往哪儿开?运什么货?卖给谁?”

秋风穿过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李维最终点头:“朕准了。此战若胜,你就是大明水师参议。但在此之前……”

他顿了顿:“你得先帮朕找到一个人。”

“谁?”

“汤若望。”

郑月愣住:“汤监正不是在北京吗?”

“不。”李维展开河工图,指着滚水坝位置那个十字圆符,“这个符号出现在万历年间的图纸上,但孙奇逢说,汤若望特意强调过它。这说明,汤若望最近见过这份图,甚至可能……亲自到过铜瓦厢。”

他看向西方,那里是黄河大堤的方向:

“一个被软禁在北京钦天监的洋和尚,为什么会知道五十年前水利图纸上的细节?只有一种可能——他来过,在掘堤工程开始前,以‘勘测地形’的名义来过。”

“然后,他在这里留下了什么东西。”

“或者,留下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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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瓦厢工地,戌时末。

收工的铜锣终于响了。

民夫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窝棚区——那是用树枝和破席子搭成的简陋棚子,几十人挤一个,地上铺层干草就是床。朱慈烺跟着人群走进西区,按老邢说的,找到第三个窝棚。

棚里已经挤了二十多人,汗臭味、脚臭味、伤口化脓的腥臭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老邢蹲在最里面的角落,正用草绳编着什么。

朱慈烺挤过去坐下。

“吃了?”老邢头也不抬。

“吃了。”

“那就睡,子时我叫你。”老邢把编好的草绳塞进怀里,躺下闭眼。

朱慈烺也躺下,但睡不着。身下的干草扎人,旁边有人在磨牙,远处传来痛苦的呻吟——那是个白天被鞭子抽烂背的人,伤口感染了,估计活不过今晚。

这就是大明的子民。

这就是他朱家该守护的百姓。

少年太子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他忽然想起父皇在南京说过的话:“坐在龙椅上看不见的,跪在泥地里才能看清。”

现在他看清了。

看清了什么叫“民不聊生”,什么叫“易子而食”,什么叫“活着就是受罪”。

子时,老邢准时推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