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靖二年的冬月,京城落了第一场薄雪。
雪不大,细盐似的,悄没声地铺满了琉璃瓦和青石板,给这座恢弘的皇城披上了一层素净的纱衣。东宫的书房里,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熏笼里飘着淡淡的松木香。
宝儿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趴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小脸皱成了包子,对着面前摊开的一份奏折发呆。
这不是普通的功课。这是今早父皇去京郊巡视皇庄前,特意留给他“批阅”的——一份关于江南某县请求减免因秋旱歉收部分田赋的请折。
真正的批红处空着,旁边却用朱笔写了几个小字:“太子试拟。”底下压着一张白纸,是给他写“批语”用的。
宝儿已经对着这份折子琢磨了小半个时辰了。
折子写得文绉绉的,什么“伏乞天恩”、“黎庶翘首”,但核心意思他看懂了:那个县今年秋天旱了,粮食收成不好,县官老爷替老百姓求情,希望朝廷能少收点税,或者晚点收。
按说,这要求合情合理。父皇登基后一直强调体恤民情,遇到天灾减免赋税是常事。宝儿提起笔,就想写“准奏”。
可笔尖刚碰到纸,他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前几天在御书房“旁听”时,户部那位头发花白的李尚书,愁眉苦脸地掰着手指头算账:北境要军饷,南方修河堤,官员要俸禄,宫里要开销……每一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国库虽然比前些年充裕了些,但架不住花钱的地方也多。
如果这里减一点,那里免一些,国库的银子还够用吗?会不会影响更紧要的事?
他又想起太傅讲《孟子》时说的:“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意思是官府不能耽误老百姓种田的时节,这样大家才有饭吃。
那县里遭了旱,本就是“时”不利,官府若再紧逼着交税,岂不是“夺其时”?老百姓饿肚子怎么办?
小太子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一边是“仁政爱民”,一边是“国库权衡”。他觉得自己的小脑袋瓜有点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