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知有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坦然:
“悔。如何不悔?”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囚衣下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带有薄茧、却依然纤细的手。
“若为男儿,我读书明理,科举入仕,便可正大光明地施展抱负,报效朝廷,光耀门楣,父母只会以我为荣,何至今日阖家陷于囹圄,累及朋侪?若为男儿,我便不必自幼藏着掖着,不必扮作男子才能聆听夫子教诲,不必在赢得赞赏时内心惶恐于身份被揭穿,更不必……在终于以为凭本事挣得一线天光时,被轻易打回原形,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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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一丝近乎渺茫的希冀:
“若有来世……唯愿投身男胎。或许,便不必吃这许多……生来便注定的苦楚。”
话音落下,囚室里只剩下张夫人压抑的呜咽和张正明粗重的呼吸。
宋知有如遭重击,愣在原地。
她想过张倾词或许会倔强地说“不悔”,或许会悲愤地控诉不公,却独独没料到,会是如此直白、如此绝望的“后悔”。
这不是妥协,而是对这个性别所背负的沉重枷锁,最彻底的认知与……无奈的屈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深深看了张倾词一眼,对刘紫珠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囚室。
走出刑部大牢,外面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宋知有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心底仿佛压着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冷飕飕。
刘紫珠跟在她身后,默默流泪,为好友的命运,也为那番锥心之言。
宋知有站在熙攘的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男子们或行色匆匆,或高谈阔论,或为生计奔波。
他们的面孔上写着各自的生活,却似乎很少有人意识到,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他们得以呼吸、思考、行走、拥有所谓“抱负”和“价值”的这个世界。
其最初的起点,来源于一个女子的身体,来源于生育的痛苦与风险,来源于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