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静静听完,并未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沉静,仿佛在斟酌字句。
片刻,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周掌柜,那目光清亮而坚定,竟让周掌柜有些不敢直视。
“周掌柜,”宋知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您的顾虑,我明白。差役上门,权贵施压,任谁都会怕。怕茶楼被封,怕半生心血付诸东流。”
周掌柜连连点头,这正是他心头最重的石头。
“但您想过没有,”宋知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股锐气,“他们为何怕?为何要称《水浒传》为‘妖书’?为何连一个管家,都敢借着主子的势,对百姓口出狂言,对差役颐指气使?”
周掌柜一愣,迟疑道:“自然是……书中写了些犯忌讳的东西,触怒了那些贵人……”
“是,也不全是。”
宋知有微微摇头,“书中所写,是前朝故事,是江湖恩怨。真正触怒他们的,是这故事照见了现实!
是百姓听了‘鲁达拳打镇关西’,会想起市井中那些欺行霸市的恶徒;是听了‘林冲刺配沧州’,会感受到官场倾轧、有冤难申的憋屈;是听了‘智取生辰纲’,会对那些巧取豪夺的不义之财心生不平!
他们怕的,不是一本书,是这本书,让平日里不敢言、不敢怒的寻常百姓,心里有了共鸣,眼里有了光亮,嘴里……有了议论的底气!”
她顿了顿,看到周掌柜眼中闪过一丝震动,继续道:
“云栖茶楼那日,差役为何最后退了?真是您那几两银子?还是那王捕头突然发了善心?
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茶楼里那些百姓的眼神!那是愤懑,是不甘,是压抑的怒火!
他们怕真的硬来,会激起更大的乱子!他们可以抓一两个人,但他们堵不住悠悠众口,灭不了人心里的那点火!”
宋知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昂:
“周掌柜,茶楼是什么地方?是百姓劳作之余,听故事、解烦闷、论是非的地方。
白老先生说的,不是经史子集,不是朝廷邸报,是百姓爱听的故事!《水浒传》好不好?百姓用脚投票,挤破头来听,来买书,来议论,这便是最好的答案!
它说出了许多人心里有、却不敢说的话,画出了许多人向往、却做不到的‘义’与‘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