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开始弹唱《长夜将尽时》。歌声响起,不算完美,却直击人心。
林辰静静地看着,听着。屏幕上那个鲜活的身影,与他记忆中无数个萧烬重叠: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安全屋里慵懒随性的,面对技术难题专注投入的,最后时刻微笑告别的……
每一个都是萧烬,完整而独特。
顾云帆呢?即使他真的承载了什么,那也只是碎片,是回声,是模糊的倒影。他不是萧烬。永远不可能是。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他刚刚因为希望萌生而稍显柔软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却也带来一种残忍的清醒。
他必须分清楚。必须牢记。
视频播放到最后,萧烬鞠躬,微笑,说出那句“谢谢你们,来做我的光。” 画面暗去。
小主,
安全屋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嗡鸣。
林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柔和的灯光。浅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光晕,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仿佛被冰雪覆盖的荒原。
他将对萧烬的怀念、对真相的探寻、对顾云帆那复杂难言的期待与警惕,全部深深地、用力地压入心底最坚硬的底层,用理性的冻土将其封存。
然后,他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平静。他看向K。
“关于顾云帆的调查,有任何初步进展,无论多细微,随时通知我。”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另外,明天我会去图书馆,查阅一些关于‘记忆心理学’和‘创造力来源’的学术文献。为‘林琛’这个身份增加一些合理的知识储备,也便于在后续与顾云帆的交流中,进行更自然的试探。”
“明白。相关文献目录已生成,并推送至你的学生平板。”K回答,同时指了指旁边一台处于休眠状态的普通平板电脑。“另外,根据课程表和社团活动安排,明天下午音乐社团有例行合练,你们的三人小组很可能需要碰面讨论项目进展。建议提前准备。”
林辰点点头。该来的总要来。近距离的观察与试探,即将开始。
他最后看了一眼主屏幕上顾云帆的档案照片和那份旋律对比分析报告,然后抬手,关闭了屏幕。
地下室里,光线似乎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恒定的明亮。
凌晨两点,大学宿舍区万籁俱寂。
大多数窗户都陷入了黑暗,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或许是熬夜赶论文的学生,或许是沉浸在虚拟世界的夜猫子。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穿梭在楼宇之间,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辰悄无声息地回到宿舍。王浩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鼾声。陈墨的床铺依旧空置,那台电脑沉默地立在黑暗中,屏幕一片漆黑。
他简单洗漱,躺到床上。身体很累,但大脑依旧清醒。闭着眼睛,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画面和声音在漂浮:顾云帆调试频谱仪的手,哼唱旋律时半闭的眼睛,档案上模糊的医疗证明,“知识核心”里抽象的信息结构图,萧烬在Livehouse里微笑的脸……
他强行切断这些思绪,将注意力集中于维持能量遮蔽和眉心印记的绝对平静。如同将躁动的海洋,强行压成一面光滑如镜的冰湖。
渐渐地,意识的表层开始模糊,向睡眠的深渊滑落。
然而,就在他即将失去对表层意识的控制,坠入无梦深眠的前一刻——
眉心深处,那被紧紧压制、近乎休眠的印记,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不是能量的活跃,不是被扫描的灼热。而是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仿佛极远处传来的一声……模糊的、带着特定频率的……回响?
与此同时,在他沉入半睡半醒状态的意识边缘,仿佛幻听般,飘过几个破碎的、不成调的音符。那音色……有点像卡林巴琴空灵的声音,又有点像下午顾云帆哼唱时,某个旋律碎片的变调……
林辰猛地惊醒,倏然睁大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上铺的床板。
心跳如鼓。
是梦境开始时的幻觉?是潜意识在作祟?还是……
他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眉心印记和周围的环境。
印记恢复了平静,如同深潭。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王浩的鼾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观测网络的背景脉冲似乎……没有异常?或者说,以他当前的状态,无法分辨那瞬间的悸动是否与网络有关。
刚才那感觉,太模糊,太短暂,仿佛错觉。
他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直到心跳慢慢平复,身体的紧绷感逐渐松弛。
是错觉。
他对自己说。必须是错觉。在获得确凿证据之前,任何将希望寄托于超自然感应的行为,都是危险和不理智的。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将所有的杂念、疑虑、甚至那刚刚萌芽就被掐灭的微弱悸动,彻底锁入意识的最底层。
睡眠终于降临,沉重而无梦。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时刻,在城市另一端的学生公寓里,刚刚结束一段深夜灵感记录、准备入睡的顾云帆,在关上台灯的瞬间,也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心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呼唤了一声,又迅速沉寂。
他皱了皱眉,按住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平稳的心跳。
“又是神经敏感吗……”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躺进被子里。
窗外,月色朦胧。观测网络那规律而冰冷的脉冲,在人类无法感知的维度,恒久地流淌着,记录着这座沉睡城市里,每一个微弱的信息涟漪。
其中,有两个相隔遥远的点,在刚刚过去的某个瞬间,它们散发出的、某种极其特殊且微弱的信息特征,似乎曾短暂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同步闪烁了一下。
如同深海中,两盏间隔遥远的生物荧光,在洋流扰动的刹那,发出了频率一致的微光。
随即,光芒隐去,黑暗重临。
只有无尽的、沉默的记录,在星空下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