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日,傍晚五点四十分,校园旧艺术楼。
夕阳的余晖如同稀释了的橙红颜料,从西边天际斜斜地泼洒过来,将这座即将拆除重建的旧艺术楼染上了一层温暖却略显陈旧的色调。斑驳的米黄色墙面上爬满了枯藤的影子,窗户大多蒙尘,有些玻璃破损,黑洞洞的像失神的眼睛。楼前的空地上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课桌椅和建筑材料,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更添了几分荒凉与寂寥。
这里已经很少有人来了。新的现代化艺术中心在校园另一头拔地而起,设施齐全,窗明几净,吸引走了绝大部分的人气和活动。旧艺术楼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静静等待着最后的归宿,只有风声和偶尔闯入的鸟雀,打破它日复一日的沉默。
林辰站在艺术楼侧面的林荫小道上,脚步很轻。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借阅的《认知心理学与创造性思维》,这是为“林琛”这个身份准备的又一层合理装饰,也隐含着他试图从科学角度理解顾云帆现象的潜意识驱使。深灰色的连帽衫在傍晚渐起的凉风中微微拂动,浅棕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过眼前这栋熟悉的建筑。
他来这里,并非偶然。
自从两天前在咖啡馆与顾云帆、叶小雨讨论完项目计划后,他心中那股因顾云帆而起的、混杂着震惊、疑虑与隐秘期待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K的调查仍在继续,但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顾云帆在线上群里的交流依旧简洁专业,与叶小雨的互动也仅限于项目细节,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林辰知道,那些“熟悉感”的碎片并非幻觉。他需要更多观察,需要在不引起对方警觉的情况下,捕捉更多可能流露的痕迹。而“偶然”的邂逅,往往比刻意的安排更能带来意想不到的信息。
旧艺术楼,就是他选择的一个观察点。根据叶小雨无意中在群里提到的一句“顾云帆好像喜欢找个安静地方练琴,听说旧艺术楼那边有时候能听到”,林辰便记下了。他知道这栋楼里还有几间未被完全清空的旧琴房,虽然设备老旧,但胜在绝对安静,无人打扰。
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傍晚这个相对空闲的时间过来转转。并未期望一定能遇见什么,更多是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的直觉。
他将能量遮蔽维持在最高等级,如同穿着一件无形的潜水服,将自身的存在感和所有可能泄露的能量特征都压缩到最低。眉心印记沉寂如深潭古井。观测网络的背景脉冲在遥远的感知边缘规律搏动,与往常无异。
他放轻脚步,走近艺术楼那扇锈迹斑斑的侧门。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昏暗的走廊。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木材和淡淡霉味的空气飘了出来。他侧耳倾听。
风声,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树叶沙沙声……还有,极其微弱、几乎被这些背景音淹没的……钢琴声?
林辰的心脏,在胸腔里,极其轻微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错觉。真的有琴声。从楼上传来,断断续续,时隐时现,像是有人在尝试弹奏某个片段,并不连贯,带着思考和摸索的意味。
会是顾云帆吗?
他没有犹豫,轻轻推开侧门,闪身进入。门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空旷寂静的楼内显得格外刺耳。琴声似乎停顿了一下,但随即又继续响起,并未受到干扰。显然弹奏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未留意到楼下的细微声响。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破损窗户透进的暮光,勉强勾勒出堆积杂物的轮廓和墙面上剥落的油漆。空气里的灰尘味更浓了。林辰放轻脚步,如同猫科动物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循着琴声的方向,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不可避免的吱呀声,但被持续响起的琴声很好地掩盖了。琴声越来越清晰,旋律也渐渐连贯起来。
那是一首……有些耳熟,但又不太一样的曲子。
初听像是一段古典乐,旋律线条优美,带有巴洛克时期特有的复调感和装饰性。但很快,林辰就辨认出来,这并非某首着名古典乐的原版。弹奏者加入了一些现代的和声处理,在某些转折处用了略带不和谐但有趣的七和弦或九和弦替换,节奏上也做了一些微妙的切分变化,让原本庄重典雅的旋律,平添了几分灵动和……实验性的色彩。
更重要的是,这首改编曲的“核心感觉”,让林辰感到一种强烈的、来自记忆深处的熟悉悸动!
他停在了二楼楼梯口的阴影里,身体微微紧绷,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琴声从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公共琴房里传来,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昏黄的光线(可能是里面旧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琴声继续流淌。弹奏者的技巧相当娴熟,触键清晰而富有控制力,虽然用的是一架音色难免失准的老旧立式钢琴,但依然能听出演奏者扎实的基本功和对音色的细腻追求。更让林辰屏住呼吸的是,演奏者在处理某个快速经过句时,那种略带颗粒感却流畅无比的指法,以及在某个和弦转换时,左手一个极其轻微的、习惯性的琶音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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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细节,像一把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林辰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抽屉!
他当然知道这首曲子!
这是萧烬生前非常喜爱的一首冷门古典乐作品——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中,某个不那么着名但结构精巧的变奏段落。萧烬曾多次提起,觉得这段音乐“像星空下的精密齿轮在转动,严谨又充满无限可能”,他一直想用现代摇滚或电子乐的方式重新改编演绎,打破古典与现代的壁垒,但总是因为各种演出和创作计划而搁置。他曾不止一次在安全屋那架老电子琴上尝试过改编思路,哼唱过一些初步的和声构想和节奏变化……
而此刻,从旧琴房里传出的琴声,其改编方向——那些现代和声的运用、节奏的微妙切分、甚至某些装饰音的处理习惯——与萧烬当年零星透露过的构想,惊人地吻合!虽然不是完全一样(毕竟萧烬没有完成正式编曲),但那种“神韵”,那种试图在古典骨架中注入现代灵魂的探索方向,简直如出一辙!
林辰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紧紧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感,才勉强维持住意识的清明和身体的静止。能量遮蔽依旧稳固,但他能感觉到眉心印记深处,仿佛被这熟悉的琴声旋律轻轻拨动,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共鸣式温热!
不是上次那种被动的、受激的共鸣。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同频的呼应?
琴声在继续。弹奏者似乎完全沉浸其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段核心的改编段落,每次都有些微小的变化,像是在调试,在寻找最完美的表达。琴声时而流畅自信,时而又会突然停下,静默几秒,然后重新开始,从某个小节切入,继续摸索。
林辰如同雕塑般立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只有浅棕色的瞳孔,透过门缝那微弱的光,死死地盯着琴房内部模糊的景象。他看到那架老旧的深棕色立式钢琴的轮廓,看到钢琴前坐着一个清瘦的、背对着门口的身影。黑色的头发,略长的发梢搭在颈后,随着弹奏时身体的微微起伏而轻轻晃动。
是顾云帆。
果然是他。
琴声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夕阳最后的余晖彻底从天际消失,窗外陷入深沉的暮蓝。琴房里只有那盏旧台灯发出昏黄温暖的光,笼罩着钢琴和那个专注弹奏的身影。空气里飘荡着老木头、灰尘和旧书籍的味道,与流淌的琴声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时空错位般的静谧感。
林辰的心跳早已恢复平稳,但内心的惊涛骇浪却一刻未停。每一个音符,每一次指法的选择,甚至弹奏间隙那短暂的沉吟,都在不断地向他重复着一个事实:顾云帆正在弹奏的,不仅仅是巴赫的变奏曲,更是萧烬曾经梦想过、勾勒过的那个改编版本!
这怎么可能?!
就算顾云帆音乐天赋异禀,能够独立做出类似的改编尝试(这本身已是极高的才能),但怎么可能在具体的和声选择、节奏处理、甚至装饰音习惯上,都与萧烬生前的零星构想高度重合?这已经不是“灵感相似”能够解释的了,这更像是在不自觉地“复现”某种早已存在于某处的、未完成的蓝图!
除非……那些关于改编的构想,并非只存在于萧烬生前的言谈和零散尝试中,而是以某种更深刻、更隐秘的形式——比如灵魂印记中的创作冲动、音乐本能中的“预构型”——被保留了下来,并且在顾云帆这个特殊的载体身上,被无意识地激活和表达了出来!
这个念头让林辰感到一阵眩晕般的震撼,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冰冷的恐惧。狂喜于那微乎其微的“奇迹”似乎正在眼前上演;恐惧于这背后无法理解的机制和可能带来的未知后果。
就在这时,琴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