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袖瑶台青楼三年一度的“定志会”。
这规矩是袖瑶台青楼老鸨定下的——每三年冬,各楼需召集所有姑娘,在红绸裹着的志簿前,写下未来三年的“志气”,装入特制的锦囊,悬于各自房梁,以“明心见性,催人奋进”。
二楼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二十余位姑娘按资历分坐三排。新来的垂首绞帕,中流的交头接耳,当红的懒倚熏笼——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鸨母要看的,从来不是志向,而是谁还心存妄念,谁已认命归心。
总鸨母胡三娘端坐主位,五十余岁仍描着精细的柳叶眉,鬓边一朵绢制红牡丹。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寂静: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咱们这行当,吃的就是‘明白’二字。今日诸位写下什么,老身不看,天不看,只有你们自己房梁上的神明看着。只是——”她眼风扫过全场,“若有人写了不该写的,生了不该生的心,日后苦了痛了,莫怪三娘没提点过。”
两个龟奴抬上紫檀长案,铺开猩红锦缎。第三排最靠门的角落里,单贻儿静静坐着。
她入暖香阁整一年,因着“五品官家庶女”的身份和那张肖似某位早逝名伶的脸,被曹三娘当作奇货可居,尚未正式挂牌见客。平日里只学南曲、习书画,偶尔在前厅屏风后为贵客抚琴,得了个“琴娘”的雅称。
此刻,她看着那方红锦,想起昨夜苏卿吾教她下棋时说的话:“棋盘三百六十一路,每一子落下,既要看眼前得失,更要算十步之外的势。贻儿,你身在局中,心须在局外。”
轮到她时,厅中已弥漫开脂粉混着墨汁的奇异气味。前排的玉簟姑娘写了“觅得良人”,被曹三娘淡淡赞了句“实在”;头牌云裳写的是“技艺精进”,得了三娘一个笑脸。轮到单贻儿,几道目光斜斜飘来——这个总在角落里抚琴的“琴娘”,能写出什么花样?
她提笔,蘸墨,笔锋悬于纸上。
“莫磨蹭。”胡三娘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单贻儿垂眸,笔尖落下。不是簪花小楷,而是筋骨分明的行书,四字力透纸背:
青楼名媛。
“嗤——”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
紧接着是窃窃私语,混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名媛?咱们这样的人,也配称‘名媛’?”
“怕是戏文看多了,真当自己是落难千金了。”
“胡妈妈,您瞧瞧,这可真是……”
胡三娘起身,踱步至案前。她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久到厅中的笑声渐渐干涸。然后,她伸出手,用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拂过纸面未干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