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教你剑术。”张友诚说,“不是花架子,是真正能杀人的剑。我也可以带你进四方馆,教你读那些密档,教你识人心、辨忠奸。我甚至可以…给你一个身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一个配得上你,也足以让那些人忌惮的身份。”
单贻儿听出了弦外之音:“什么身份?”
“一品军侯夫人。”
空气再次凝固。
单贻儿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这句话。
“圣上近日有意为我赐婚。”张友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人选有两个:一是你嫡母的嫡女,你的姐姐单华儿;二…可以是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暮色里,他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经历过风霜的脸,眼角有细纹,但眼神锐利如鹰。
“你嫡母已经毁了你的卖身契,断了你脱籍从良的路。但只要你是未来的军侯夫人,那份卖身契就只是一张废纸。”他看着她,“当然,这婚事是权宜之计。你帮我找到证据,我帮你报仇。事成之后,你若想走,我绝不强留。你若想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单贻儿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发丝飞扬。她看着张友诚,看着这个突然闯入她世界的男人,看着这个提出一场近乎疯狂交易的男人。
报仇。
力量。
身份。
这些词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最后凝聚成一个清晰的声音:答应他。
可她想起苏卿吾,想起他说“好好活”,想起他眼中最后那抹温柔的笑意…
“我需要时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但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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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
“三天。”单贻儿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张友诚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三天后的辰时,我在城外十里亭等你。若你来,我便当你应了。若你不来…”他顿了顿,“今日的话,就当从未说过。”
他转身,走到门边,又停下:“对了,有样东西给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放在桌上:“这是苏卿吾生前…托我转交的。他说,若他遭遇不测,而你决意复仇,便把这个给你。”
单贻儿的心猛地一颤。
张友诚推门离开。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袖瑶台夜间的喧嚣里。
静姝乡重归寂静。
单贻儿走到桌边,指尖颤抖着打开木匣。里面不是金银,不是珠宝,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是苏卿吾的字迹:
《棋谱新解·续》
她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贻儿,若你见此,我已知结局。莫悲,莫怨,莫…放弃。”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崩溃的痛哭,是安静的、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她擦去泪,继续往下翻。后面不是棋谱,是苏卿吾对朝中各派势力的分析,是他怀疑的构陷者名单,是他搜集到的、关于周显仁等人的蛛丝马迹…甚至还有几张草图,标注着四方馆内可能藏有密档的位置。
最后一页,是他的绝笔:
“此局未完。若你执子,当步步为营。第一子,不是杀人,是…让自己活下去,活到能执棋的那一刻。”
“珍重。卿吾绝笔。”
单贻儿抱着那本册子,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到镜前,点燃蜡烛。
烛光亮起,映出镜中那个苍白憔悴、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子。她看着自己,看着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不再是琴韵书香,不再是温柔缠绵,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属于复仇者的光。
她拿起剪刀。
“咔嚓——”
一缕青丝落下。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她剪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当最后一缕长发落地,镜中人已变了模样——短发齐耳,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苍白的脖颈。
她将剪下的头发拢在一起,用丝带扎好,放在苏卿吾的木匣旁。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
写下三个字:
“我应了。”
墨迹未干,她将纸折好,塞进怀中。
窗外,夜色如墨。
三天后,辰时。
她将走出这座华丽的牢笼,走向那条布满荆棘的、染血的路。而第一步,是学会握剑。握紧那柄能斩断过往、也能刺向仇敌的,冰冷的剑。
苏卿吾死后第十日,静姝乡里仍弥漫着药味和死寂。
单贻儿靠在窗边的梨木椅里,裹着那件月白褙子——衣襟上刑场的血渍已凝成暗褐的痂,硬邦邦地硌着心口。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身上切出明暗的界,亮的那半苍白得透明,暗的那半沉在阴影里,整个人薄得像要嵌进椅背的雕花中去。
矮几上搁着惠兰辰时送来的早膳:一碗碧粳米粥,两碟清淡小菜。粥面已结了冷白的脂膜,小菜边缘蜷缩发黑。这不是第一碗被原样搁置的饭食,也不会是最后一碗。她看着那碗粥,恍惚间竟觉得那层脂膜像刑场霜地上凝固的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缝着一小片布料,是从苏卿吾那件雨过天青色直裰上偷偷剪下的。触感已经磨损,可她记得那日他穿这身衣裳,在国公府后花园教她下棋,阳光透过海棠花枝落在他肩头,他说:“贻儿,这一手你要记住,看似退让,实则…”
实则什么?
她记不清了。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模糊成一团。只记得他最后看她的眼神,隔着刑场攒动的人头,唇间无声的三个字:好好活。
“好好活…”她喃喃重复,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门轴。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惠兰那种细碎谨慎的步子,是沉实的、带着军旅节奏的踏步。接着是叩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单姑娘,张友诚求见。”
单贻儿睫毛颤了颤,没有应声。
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光,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觉轮廓硬朗,肩背挺直如松。他穿着靛蓝劲装,腰间佩剑,剑鞘乌黑,在晨光里泛着沉冷的光泽。
张友诚走进来,随手带上门。他的目光扫过冷透的粥碗,扫过她身上那件带着血渍的褙子,最后停在她脸上。
“十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头投入死水,“你就打算这样坐到死?”
单贻儿依旧没有反应,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