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侯府别院,竹林深处。
单贻儿站在青石铺就的空地上,一身素白劲装,手中长剑垂地。距离为苏卿吾报仇雪恨已过去月余,那股支撑她数年、淬入骨髓的恨意骤然消散后,留下的竟是一片茫然的空荡。白日里她仍是南曲班子的台柱,夜晚却常于梦中惊醒,手中仿佛还握着复仇时那柄染血的短刃。
“来了?”张友诚的声音从竹径那头传来。
他今日未着侯爷朝服,只一袭玄色常服,腰间佩剑,步履沉稳。这位一品军侯救她于危难,教她剑术,带她入四方馆读书明理,最后竟真陪她完成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复仇。外人眼中,他是权势煊赫的侯爷;在她面前,他却始终是那个在四方馆庭院里,一招一式耐心纠正她剑姿的张先生。
“侯爷相邀,岂敢不来。”单贻儿挽了个剑花,语气里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
张友诚不以为意,拔剑出鞘:“老规矩,三十招内,你若能逼我退后三步,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这是他们之间延续数月的默契。起初是为了磨砺她的剑术,后来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往来借口。
竹叶沙沙作响。
单贻儿率先出手——不是往日学自张友诚的军中剑法,而是她自己琢磨出的、融合了青楼舞姿的诡谲路数。剑锋斜挑,身姿旋如惊鸿,明明该是杀招,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美感。这是她用十年风月场磨出的本事:将最危险的东西,包装成最动人的姿态。
张友诚格挡,拆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十招过后,单贻儿的剑势愈发凌厉。她将那些无处安放的迷茫、复仇后的虚无、对前路的惶惑,全部倾注于剑尖。竹影摇曳间,白衣翻飞如鹤,剑光凛冽似雪。
第二十七招,她使出一式极险的突刺,剑锋直指张友诚咽喉三寸处——却在最后一瞬硬生生偏开,只削落他鬓边一缕发丝。
“你心乱了。”张友诚收剑,忽然道。
单贻儿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是啊,心乱了。仇报了,可然后呢?继续做南曲班子的名妓,等着年华老去,或是被某个权贵纳为玩物?苏卿吾教她下棋时说“落子无悔”,可她的人生棋盘上,下一子该落在何处?
“侯爷今日邀我,不只是为了切磋吧。”她垂眸,将长剑归鞘。
张友诚没有回答,而是走向竹林深处的一方石桌。桌上已备好清茶,两盏白瓷杯在竹影光斑间泛着温润的光。他斟茶,推过一盏:“坐。”
单贻儿迟疑片刻,终是落座。茶是明前龙井,清香扑鼻,可她尝在口中,只觉一片苦涩。
“这些日子,你每次练剑都带着一股狠劲。”张友诚缓缓道,“不是对敌的狠,是对自己的狠。”
单贻儿指尖微蜷。
“苏卿吾的仇已了,可你好像把自己困在了更深的牢笼里。”他看着她,目光如炬,“贻儿,剑是兵器,也是心镜。你的剑告诉我,你在害怕。”
“我怕什么?”她下意识反驳,声音却虚浮。
“怕前路茫茫,怕此生就此定型,怕……”张友诚顿了顿,“怕自己终究逃不脱‘青楼女子’这四个字。”
单贻儿骤然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所有伪装、所有算计、所有这些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竹林寂静,只有风穿叶隙的簌簌声。
良久,张友诚忽然起身,重新拔剑。这一次,他没有摆出对阵的架势,而是起手一式极古朴的剑招——那是他最初教她的,军中最基础的“守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