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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拨弦,第一个音迸出——
不是柔媚婉转的《霓裳》,不是哀怨缠绵的《长恨歌》。而是金戈铁马、裂石穿云的《破阵》!
弦声如急雨,如惊雷,如万马奔腾踏碎山河。单贻儿闭目而奏,十指翻飞间,众人仿佛看见黄沙漫卷的边关,看见浴血搏杀的将士,看见残阳如血映照白骨荒原。这是她在四方馆读兵书时心有所感编的曲,每一个转折都暗合兵法,每一段激昂都藏着不甘。
席间有人手中的酒杯滑落,“当啷”一声脆响。
可无人顾得上去看。所有人都怔怔望着那个抚琴的女子——她坐得笔直,脊梁如竹,素净衣裙在穿堂风中微微飘扬,发间红宝步摇随着激烈的指法轻轻颤动,折射出凌厉的光。
这不是取悦宾客的靡靡之音。
这是宣战。
最后一个音符铮然而止,余音在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散。
满堂死寂。
单贻儿缓缓睁眼,将琵琶交还婢女,重新坐回席位。她端起茶杯,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好!”席间忽然响起一声喝彩。众人看去,竟是那位素来以古板着称的兵部老侍郎。老先生激动得胡须都在抖,“此曲有金石之声,有沙场之气!老夫戍边三十年,从未听过如此撼人心魄的琵琶!”
这一声如同打破冰面,席间陆续响起赞叹声。那些原本轻蔑的目光,渐渐转为惊异,再转为复杂。
唯有周夫人那几位,脸色愈发难看。
绯衣妇人强笑道:“单姑娘果然……非同凡响。只是这曲子杀气太重,今日春日小宴,似乎不太合宜呢。”
“不合宜么?”单贻儿浅啜一口茶,抬眼看向她,“夫人可听过一句话——‘居安思危,思则有备’?如今边关未宁,朝中上下皆当警醒。贻儿以为,听听这样的曲子,反倒比那些软绵绵的调子更合宜些。”
“你——”绯衣妇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友诚忽然轻笑出声。
他这一笑,如春风化雪,打破了僵持的气氛。他举杯起身,环视席间众人,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诸位今日可有耳福了。此等才情——”他转头看向单贻儿,目光灼灼如日,“满京城无人能及。”
满座哗然。
这话太重了。重到可以压死所有流言蜚语,重到可以砸碎所有门户之见。
单贻儿心尖一颤,抬眸看他。他站在满堂华彩中,身后是轩外一池春水,眼中却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友诚伸出手:“贻儿,随我来。”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平等的邀约。
单贻儿静了一瞬。她看见周夫人煞白的脸,看见绯衣妇人惊愕的眼,看见席间那些复杂难辨的神情。十年了,她一直在这些目光中挣扎求生,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算计,学会了将真心层层包裹。
可此刻,她忽然不想再算计了。
她将手放入他掌心。
温暖、坚实、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他轻轻握住,牵着她起身,在满堂死寂中,从容步出听雨轩。
身后传来杯盘轻碰声、压抑的议论声,可那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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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九曲回廊,张友诚将她带至侯府后园的观星台。这是府中最高处,可俯瞰大半座府邸,远处京城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展。
夜风拂面,吹散了宴席间的浊气。
“方才,怕么?”张友诚松开手,靠在汉白玉栏杆上。
单贻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侯爷指什么?是那些夫人的刁难,还是当众抚琴?”
“都是。”
她想了想,诚实道:“有点。但不是怕她们,是怕……”顿了顿,“怕给侯爷惹麻烦。”
张友诚低笑:“麻烦?你可知方才兵部李老侍郎离席前,特意来找我,说‘此女胸有丘壑,非常人也’?”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漫天星子,“贻儿,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