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咬牙切齿。那丫头非但没有服帖,反而成了她的心头刺、眼中钉。
炭火猛地窜起一簇火苗。
她松开手,卖身契飘飘荡荡落入火中。纸张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一同烧掉的,还有匣子里其他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当年与胡三娘往来的信件,账房记录的银钱出入,甚至包括单贻儿生母留下的一封遗书。
火光映着王氏的脸,明明灭灭。
单华儿跪坐在火盆旁,看着那些化为灰烬的纸张,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小时候,三妹妹养的那只白猫。母亲让人把它扔进井里时,也是这样平静而疯狂的眼神。
“可是……”她喃喃道,“三妹妹若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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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又如何?”王氏转身,脸上已恢复那副端庄主母的模样,“无凭无据,她说什么都是污蔑。更何况——”
她走到女儿面前,俯身抬起她的下巴:“华儿,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单贻儿就是个自甘堕落、自愿卖身的妓女。她之所以恨我,是因为我当年要送她去庵堂清修,她不肯,自己偷跑出去沦落风尘。明白吗?”
单华儿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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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倚翠楼,尚未到开门迎客的时辰。
单贻儿穿过空荡荡的大堂,径直上了二楼。胡三娘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三娘。”她推门而入。
胡三娘抬起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堆起笑:“哟,什么风把咱们贻儿姑娘吹回来了?莫不是想通了,要回来重操旧业?”
单贻儿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径直走到桌前:“我的卖身契,还在你这里吗?”
算盘声停了。
胡三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圣上下旨,要查验我的身世。”单贻儿直直看着她,“我需要那份卖身契,证明我是被嫡母所卖,而非自愿为妓。”
房间里静了片刻。
胡三娘忽然笑了,笑声又尖又细:“贻儿啊贻儿,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份卖身契若是还在,我早拿来要挟单府了,还能留到现在?”
单贻儿心头一沉:“什么意思?”
“七年前,你进楼不到三个月,单府就派人来把契赎回去了。”胡三娘点燃水烟袋,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王氏亲自来的,给了二百两银子,连本带利。契当场就撕了。”
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显得模糊不清。
单贻儿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天,王氏确实来过一趟倚翠楼。那时她还以为嫡母是来看她的,躲在门后偷看,却见王氏与胡三娘在房里说了许久的话,最后拿着一个信封走了。
原来……那是来赎卖身契的。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为什么要赎回去?”
“为什么?”胡三娘嗤笑,“自然是为了拿捏你。契在她手里,你就是她手里的风筝,线攥得紧紧的,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她顿了顿,看着单贻儿苍白的脸,难得说了句实话:“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契还在我这儿,我也不会给你。”
“为何?”
“因为王氏昨儿晚上就派人来打过招呼了。”胡三娘磕了磕烟灰,“她说,若有人来问你的身世,就说你是自己偷跑出来卖身的,与单府无关。作为报酬……她答应把我侄儿从牢里弄出来。”
单贻儿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可这疼比起心里的冷,又算得了什么?
“那当年的经纪人呢?”她不肯放弃,“除了你,还有谁知道真相?账房先生?龟公?还是……”
“都死了,或者走了。”胡三娘摆摆手,“老账房三年前就回乡养老了,去年听说病死了。龟公换了好几茬,当年那个早不知去哪儿了。贻儿,听妈妈一句劝——认命吧。”
认命。
这两个字,她听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