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她的声音很稳,“臣妇不认得。”
“不认得?”皇帝的手指在纸上敲了敲,“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隆庆八年三月初七,你卖庶女单贻儿入娼籍,身价银五十两。六月初九,你又花二百两赎回了卖身契。这指印,”他顿了顿,“经比对,确是你的。”
王氏跪了下来。
不是惊慌失措的跪,而是缓慢的、保持体面的跪。她伏下身,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哽咽:“陛下明鉴,这……这是诬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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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诬陷?”皇帝挑眉,“你的意思是,这账本是假的?”
“账本或许不假,但内容定是有人篡改!”王氏抬起头,眼中已含了泪,“臣妇虽不才,却也知礼义廉耻,怎会做出卖女为娼这等禽兽不如之事?定是……定是有人嫉恨单家,伪造证据,欲置我于死地!”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单贻儿。
那目光里有怨毒,有威胁,还有一丝……得意。她在赌,赌皇帝不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轻易定一个诰命夫人的罪。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
几位大臣开始低声议论。王崇明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妹素来贤良,在京中颇有善名。此事关乎女子名节、世家清誉,还望陛下明察,勿信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张友诚忽然开口。
他转身,面对王崇明,目光如炬:“王侍郎的意思是,这白纸黑字、红指印的账本是假?那好——”他朝殿外扬声道,“传证人孙守义!”
脚步声再起。
一个佝偻的老者被搀扶着走进来,正是孙先生。他显然没进过宫,吓得浑身发抖,一进殿就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草民孙守义,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守义,”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这账目,是你记的?”
“是……是草民记的。”孙守义颤声道,“隆庆八年,草民在倚翠楼做账房。三月初七那日,单府主母王氏亲自来的,带着……带着一个小姑娘。”他看了单贻儿一眼,老眼中满是同情,“就是这位姑娘。当时胡三娘验了人,付了五十两银子,王氏按了手印。这些……这些草民都记在账上了。”
王氏厉声道:“你胡说!我从未去过那种腌臜地方!”
“夫人忘了?”孙守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她,“那日您穿的是绛紫色织金褙子,戴的是赤金点翠步摇。胡三娘还夸您气度不凡,说‘单府的主母就是不一样’。”
王氏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她当然记得那身衣裳——那是她最喜欢的,穿了多年。她也记得胡三娘那谄媚的笑,记得自己按下指印时那一瞬间的心虚。
可她没想到,这个老账房记得这么清楚。
“还有,”孙守义继续道,“六月初九您来赎契时,穿的是藕荷色遍地锦襦裙。您说‘这丫头不听话,我带回去好好管教’。胡三娘起初不肯,您加了价,最后二百两成交。”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殿中无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王氏,看着她越来越惨白的脸,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陛下,”张友诚再次开口,“臣还有人证。”
“传。”
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进来就跪下了:“民妇周氏,原是单府浆洗房的仆妇。隆庆八年春天,民妇亲眼看见主母王氏将三小姐带出府,上了一辆青篷马车。三小姐当时哭得厉害,王氏说‘再哭就把你扔河里’。民妇……民妇吓得没敢声张,第二日就被打发去了庄子上。”
又一个。
然后是第三个——当年赶车的马夫,如今在城外卖苦力。他说王氏让他把车赶到倚翠楼后门,给了他二两银子封口费。
第四个、第五个……
人证一个接一个进来,每一个证词都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王氏身上。她起初还辩驳,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喃喃自语:“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单贻儿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这些人的脸,有些她记得,有些不记得。那个浆洗房的周婶,曾偷偷给过她一块桂花糕。那个马夫赵叔,在她生母去世时,悄悄帮她烧过纸钱。
原来这世上,终究有人记得真相。
“王氏。”皇帝的声音响起,冰冷如铁,“你还有何话说?”
王氏瘫软在地。
珠冠歪了,头发散了,那身端庄的诰命服此刻像一张可笑的戏服。她抬起头,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不是怕惩罚,而是怕失去。
失去诰命,失去地位,失去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陛下……”她爬行几步,想要抓住皇帝的衣角,被侍卫拦住,“臣妇知错了!臣妇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陛下开恩,求陛下……”
“一时糊涂?”皇帝冷笑,“卖庶女为娼,是为不仁;欺君罔上,是为不忠;残害骨肉,是为不义。你这等不仁不忠不义之人,也配求朕开恩?”
他抓起案上的镇纸,重重一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