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委屈,像一头走投无路的老兽。
宁德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酒杯,脸上的笑意,早就已经消失了。
他一开始,确实是觉得痛快,觉得解气。
周春才这个几十年的老对头,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他比谁都高兴。
可现在,那股子痛快劲儿过去了,心里剩下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点同情,又有点感同身受。
他想起了自己。
是,他儿子宁意现在出息了,考了双案首,给他长了天大的脸面。
可在宁意开窍之前呢?
他宁德,不也一样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虎父犬子?
他当初为了面子,非要自己下场考科举,结果读了几天书就病倒了,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那段时间,他不也一样觉得没脸见人,躲在府里不敢出门?
他跟周春才,斗了半辈子,争了半辈子。
争的是什么?不就是那点可笑的面子吗?
因为他们除了这点面子,什么都没有。
说到底,他们都是混一个圈子的,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呢?
周春才哭自己没儿子,没人送终。
他宁德呢?
他虽然有儿子有孙子,可大孙子宁忠失踪了九年,生死未卜,这不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吗?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们就像是镜子的两面,都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最不堪,最不愿承认的那个“纨绔”和“无能”的影子。
同性相斥,所以才斗得那么凶,仿佛把对方踩下去了,自己就能变得高大上一些。
宁德叹了口气,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而且,他仔细一想,周春才这个人,除了好色了点,好像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坏事。
一没鱼肉乡里,二没贪污受贿。
他那个国舅爷的身份,也就是个摆设,在朝中屁用没有。
他每天干的事,不就跟自己一样,斗鸡走狗,吃喝玩乐吗?
这样的周春才,让宁德觉得也没那么讨厌了。
至少,周春才哭得这么真情实感,说明他心里是真的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