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铁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郑铁匠还想说什么,被周老匠轻轻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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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见好就收,拱手道:“张管事通情达理。既如此,便请将余款结清。这两把刀,既已损坏,于师傅可带回重铸,只收工本费便是,也算全了这份交道。”
事情就此了结。拿着沉甸甸的余款和那两把“问题”刀走出饭庄,于铁匠对林越和几位会首千恩万谢,几乎又要跪下。郑铁匠拍着他的肩膀:“以后硬气点!有啥事,先来会里说!咱们手艺人,不偷不抢,不能任人欺负!”
周老匠也感慨:“今日这事,多亏林先生思虑周全,以理服人。这会,看来真能顶些事。”
经此一事,“百工协力会”能帮匠人“做主”、“讨公道”的名声,不胫而走。虽然处理的只是小事,却让许多处于弱势的匠户看到了希望。陆续又有几起类似的纠纷(如工钱拖欠、定做器物验收扯皮等)被提交到协力会。几位会首老师傅在林越和工房的协助下,慢慢摸索着调解的办法,逐渐有了章法。
权益保护有了初步成效,另一项宗旨——“促进技术交流”,林越也开始着力推动。他深知,光靠研习所那种自发、松散的兴趣聚集是不够的。需要有更正式、更有针对性的交流活动。
他利用协力会刚刚建立的一点公信力,与各位会首商议后,发出了第一份“技切磋贴”。以铁器行为试点,议题是:“如何改进常见农具(以锄头为例)的锻打与淬火工艺,兼顾硬度与韧性,延长使用寿命”。
帖子发到州城各家铁匠铺和与农具相关的作坊。起初应者寥寥,许多匠户觉得这是“官家搞的花样”,或者担心自己的“独门诀窍”泄露。林越也不强求,只是请郑铁匠、周老匠等会首,先在协力会的院子里,摆开炉火,公开演示他们各自在选用铁料、折叠锻打、控制淬火水温等方面的一些心得。不涉及最核心的秘法,只分享那些可以公开、能提高成品率的基础经验。
演示那天,院子四周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看着郑铁匠将一块黑石沟的炒钢料反复锻打延展,讲解何时该重锤、何时该轻锻以消除内部应力;看着周老匠用不同温度的水(甚至尝试用油)进行淬火,比较成品硬度和韧性的差异……许多年轻铁匠眼睛发亮,这些都是他们师父未必肯细说、或者自己也懵懂摸索的东西。
第一次正式的技术切磋会,只来了七八个铁匠,大多是年轻好奇的。林越也不在意,让每个人带着自己打的一把锄头(或锄头胚)来,互相观摩、点评、讨论优缺点。起初大家很拘谨,话说得客气而空洞。林越便引导大家从具体的细节入手:“李师傅这把锄头,刃口薄而匀,看来锻打功夫扎实,但装柄的‘銎’(装柄的孔)似乎稍浅,长期用力恐松动。王师傅这把,銎深牢固,但刃口略显厚重,入土可能稍费劲……”
一旦讨论落到具体物件和工艺上,匠人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这个说自己的淬火秘方是加了点硝石,那个说锻打时沾些草木灰能防粘连……虽然大多还是经验之谈,缺乏系统理论,但实实在在的交流开始了。
几次之后,参与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甚至一些老师傅也忍不住来看,偶尔插上几句嘴。林越让铁蛋和分斋学生将每次讨论中达成共识的、有效的改进点记录下来,整理成简单的“要点”,张贴在协力会院内的告示板上,供所有人参考。同时,他也开始尝试引入更基础的“标准化”概念,比如,建议统一几种常见农具关键部位(如锄头銎的深度、宽度)的基本尺寸范围,以便于更换木柄和批量生产配件,虽然推行缓慢,但开始有人接受。
技术交流的种子,在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实实在在的获益中,慢慢发芽。铁器行的尝试初见成效后,木作行、织造行也陆续开始组织小范围的切磋活动。
腊月将尽,年关迫近。协力会的院落里,炉火未熄,讨论声时起时伏。于铁匠送来了几包自家做的腊肉,感谢协力会援手之恩。郑铁匠和周老匠为一次淬火工艺的争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一起蹲在炉边,用不同的法子试验。年轻的韩木匠(就是之前仿造轧棉机出问题那位)也常来,不再鼓捣他那危险的仿制品,而是虚心向陈木匠请教传动结构的稳固之法。
林越站在檐下,看着院子里这幕既嘈杂又充满生气的景象。他知道,保护权益,促进交流,这两条腿都才刚刚迈出第一步,还很稚嫩,很容易跌倒。行会内部远非铁板一块,利益纷争、观念冲突依然存在;技术交流也远未形成风气,许多老师傅的核心技艺依然秘而不宣。
但至少,一个能够发声、能够协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维护匠户利益的平台,已经搭起来了。一种超越师徒门户之见、愿意为提升行业整体水平而分享部分经验的风气,也开始悄然萌动。
雪又零零星星地飘下来,落在院中尚未熄灭的炉火上,化作丝丝白气。炉火旁,那些沾满炭灰、布满老茧的手,正比划着,争论着,偶尔爆发出豁然开朗的笑声。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总算是踏出去了。而这一步,或许比任何精巧的机器,都更关乎这个时代工匠们真正的尊严与未来。林越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转身走进屋内。案头上,还有一堆各行业报上来的、等待协力会商议的琐碎事务,以及下一期技术切磋的议题需要拟定。
年关的喜庆气氛,似乎也感染了这个初生的组织。虽然前路依旧多艰,但有了这冬日里的一点炉火和一群愿意围着炉火摸索前行的人,便让人觉得,春天,或许真的不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