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八千二百米。

潜艇像一片落叶,悬浮在无尽黑暗的海沟上空。前照灯的光束只能照出几十米,再往前就被绝对的黑暗吞噬。压力计显示外部压强超过八百个大气压,足以压垮大多数军用潜艇,但这艘被播种者科技改造过的老古董,外壳泛着淡淡的银光,纹丝不动。

驾驶舱里,倒计时只剩最后三十秒。

林晚晴盘膝坐在驾驶座上,双手平放膝头,掌心向上,青铜镜横置其上。她已经进入深度冥想状态,呼吸缓慢到每分钟只有四次,体温降到接近环境温度。这是零号建议的“低能耗模式”——为了在海啸爆发的瞬间,承受意识连接母舰的巨大负荷。

陆寒琛紧盯着各项仪表。他接管了所有操作,虽然潜艇现在基本处于自动驾驶状态,但他需要确保在冲击来临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货舱里,零号方块表面的黑色晶体高速闪烁,正在计算最佳能量传导路径。

【10秒。】 零号的意识信息传入两人脑海。

林晚晴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金银两色网格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旋转,她看到的不再是驾驶舱,而是海沟深处的地质结构:两条板块挤压形成的断层线,岩层中积蓄了数百年的应力,以及……母舰从太空射下的那束银色能量,正精准地刺向断层最脆弱的点。

【5秒。】

她握紧青铜镜。镜面映出她自己此刻的模样——冷静、坚定,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

“寒琛。”她轻声说。

“在。”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陆寒琛打断她,“你说过,我是你的锚。锚不会离开船。”

林晚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1秒。】

【能量脉冲抵达。】

没有声音。

在深海中,声音的传播速度很快,但能量脉冲是纯粹的震荡波,直接作用于地质结构。林晚晴首先“感觉”到的,是整个海床的颤抖。

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然后才是声音:沉闷的、来自地心深处的咆哮,透过海水和潜艇外壳传来,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深度计的数字开始飙升——不是潜艇在下潜,是海床在下沉!

“板块断裂了!”陆寒琛稳住操作杆,“海啸开始形成!”

声纳屏幕上,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震源为中心,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海底沉积物被掀起,形成浑浊的泥流。冲击波抵达海面还需要几分钟,但深海已经天翻地覆。

潜艇被激流卷起,像玩具一样抛向海沟侧壁。陆寒琛拼命控制方向,但八千多米深处的洋流力量远超人力所能抗衡。

就在这时,林晚晴启动了。

她双手高举青铜镜,金银两色的能量从她体内爆发,通过镜子聚焦、放大,化作一道纤细但凝实的光柱,笔直向上射去!

光柱穿透海水,穿透云层,穿透大气层,直抵太空中的母舰。

这不是攻击,是数据通道。

她要让母舰“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不是通过冰冷的传感器,是通过她的眼睛,她的心。

通道建立的瞬间,海量的信息开始双向流动。

母舰那边传来的,是三艘舰体同步扫描地球的画面:日本列岛的轮廓、朝鲜半岛的山脉、中国东部沿海的平原与城市……还有,全球各国在灾难发生前三分钟的各种反应。

林晚晴这边传输回去的,是她感知到的一切。

她感知到了海底断裂的壮阔与恐怖——岩层像饼干一样碎裂,裂缝蔓延数百公里,炽热的岩浆从地幔涌出,与冰冷的海水接触后发生剧烈爆炸。

她感知到了海水开始移动——不是波浪,是整片海洋被抬升。数十亿吨海水被地壳运动推向海面,形成一座移动的“水山”。

她感知到了海面上空的空气开始扭曲——因为海平面突然上升,气压场被打乱,风暴正在形成。

她还感知到了……人类的恐慌。

尽管陆老爷子已经通过军方渠道,在最后一分钟向各国发出了最高级别预警,但三分钟太短了。东京、首尔、上海、天津……沿海城市的居民刚刚听到警报,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灾难就已经在深海孕育。

恐慌的情绪像病毒一样蔓延。

但恐慌中,也夹杂着别的东西。

林晚晴看到了——东京的地铁站里,工作人员拼命引导人群向高处撤离,自己的腿在发抖却一步不退。

看到了——中国某沿海小学,老师把最后几个孩子推进防空洞,自己却被倒下的围墙压住。

看到了——一艘渔船在返航途中接到警报,船长没有朝深海开以求自保,反而调头冲向最近的渔村,想多救几个人。

这些画面,通过她的意识通道,实时传输给母舰。

“看到没有?”林晚晴在意识中对那三艘遥远的造物说,“这才是人类文明。会恐惧,会犯错,会自私……但也会在绝境中,绽放出你们永远无法编程出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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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舰没有回应。

但评估程序在持续运行。

第一波海啸抵达海岸线,是灾难发生后的第二十七分钟。

林晚晴通过连接全球电视信号(零号通过苏联卫星劫持了信号)的通道,“看”到了实况。

日本,北海道东部海岸。

三十米高的水墙,像神话中的巨人之手,从海平面尽头缓缓升起。它移动的速度看起来不快,但那是视觉错觉——实际时速超过八百公里,相当于喷气式客机。

沿岸的防波堤像积木一样被推倒。渔船、码头、仓库,瞬间消失。海水冲进城镇,钢筋混凝土的建筑在自然伟力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汽车被卷起,在浑浊的水中翻滚,偶尔能看到车里的人拼命拍打车窗,然后被下一个浪头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