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模有限?”冯劫冷笑,“五百官奴、三千石铁,这还叫有限?况且,动用如此人力物力,竟是为了试验一个未必可行之法。臣听闻,那轨道铺设三日,已有轨枕断裂,民夫伤者数人。如此工程,岂非劳民伤财?”
这番话抓住了要害。嬴政最忌地方官擅权,也最恨工程出问题。他看向秦科:“督造卿,河东轨道之事,你可知情?”
秦科出列,坦然道:“回陛下,臣知情。不仅是知情,轨道图纸、施工标准,皆出自督造府。”
“那你可知工程已出事故?”
“臣知道轨枕断裂之事。”秦科道,“但此事非轨道之过,乃是用料之失。臣已命河东分司更换全部轨枕,并追查劣质木料来源。”
“好一个‘用料之失’!”冯劫提高声音,“督造卿推行标准化,言必称‘毫厘不差’。怎么轮到自己督造的工程,就连木料好坏都分不清了?”
这话毒辣,直指秦科推行标准化的软肋——标准再好,执行者若有私心,一切皆空。
秦科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冯大夫问得好。臣正要禀报——河东轨道所用一切物料,采购皆按《督造府物料采办法》,该办法规定:所有采购需三家比价,需样品检验,需供货商具结保证。而此次轨枕采购,报价单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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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帛书展开,内侍接过呈给嬴政。嬴政扫了一眼,上面清楚地写着三家供货商的报价、样品检验结果,以及采购负责人签字——正是王绾那个远房亲戚的名字。
“采购程序完备,样品检验合格。”秦科继续道,“问题出在供货商以次充好,以虫蛀木料冒充良材。此事已非工程问题,而是刑狱问题。臣已行文河东郡,请按《秦律·工律》查处。”
冯劫没想到秦科准备如此充分,一时语塞。但李斯这时开口了:“督造卿所言有理。然老臣有一事不明——河东轨道既为试行,为何不动用咸阳工匠,而要用当地官奴、民夫?又为何不先修一段示范,而是一开工便是十里?”
这话更狠,点出了秦科绕开朝廷体系、在地方另起炉灶的实质。
秦科沉默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必须正面回答。
“回丞相,用当地劳力,原因有三。”秦科朗声道,“其一,河东至咸阳,路途遥远,若调咸阳工匠,耗费倍增;其二,官奴多为本地罪囚,熟悉当地水土,工效更高;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向嬴政:“轨道运输若要推广天下,不能只靠咸阳工匠。必须让各地都有懂轨道、会修轨道的人。河东试行,正是要培养第一批地方轨道工匠。”
“至于为何修十里而非一段,”秦科继续道,“因为轨道之效,不在长短,而在系统。十里轨道,需设车站、车库、维修所,需训练司机、调度、养路工。这是一整套体系。若只修百丈,这些配套无从检验,试行便无意义。”
这番话条理清晰,连李斯也一时难以反驳。嬴政沉吟良久,最终道:“准河东轨道续修。但三个月期满,朕要亲眼看到成效。若无成效,所有花费,由督造府一力承担。”
退朝后,秦科没有立即回督造府,而是转道去了格物学堂。春日的学堂庭院里,学子们正在上实测课。每人手持一把游标卡尺,测量着石锁、木桩、铜钱等各类物品,记录数据。
秦科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些学子中,有匠户子弟,有士人之后,有商贾之子,还有像扎西这样的羌氐少年。他们埋头测量的样子,让秦科想起了后世的实验室。
“总监。”相里勤派回来的信使悄悄来到他身后,“河东急信。”
秦科展开帛书,是相里勤的亲笔。信中除了汇报工程进度,还提到两件事:一是扎西已查到劣质木料的源头,不仅涉及王绾的亲戚,还可能牵扯到安邑的几个木材商,这些商人与少府在河东的采买吏有往来;二是乌氏倮派人传话,愿意提供三千石优质松木,但有一个条件——想见秦科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