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李斯躬身,眼中神色复杂。
旨意一出,少府忙翻了天。冯劫亲自坐镇,调集账册,清点库藏。结果第一天就闹了笑话——几个老吏在武库盘点六国旧器时,对着一个楚国青铜鼎争论不休。
“此鼎纹饰精美,熔了可惜!”
“但按清单,此鼎重三百斤,可炼铁百五十斤……”
“百五十斤铁换个鼎?败家!”
正吵着,嬴政和秦科巡查至此。皇帝看了眼那鼎,忽然问:“秦先生,此鼎若保存,后世能值多少?”
秦科一愣,老实回答:“臣不知。但臣知道,百五十斤铁,可造铁轨三丈。三丈铁轨,能让运粮车多载三十石,让北疆将士三十人饱食一月。”
嬴政沉默片刻,挥手:“熔了。传旨:凡六国旧器,除有铭文可考者存史馆,余者皆熔。后世若要骂,骂朕便是。”
这话说得悲壮。几个老吏不敢再言,默默记录。走出武库时,嬴政忽然低声问:“先生,朕这么做,真对吗?”
“陛下,”秦科轻声道,“齐桓公不嫌管仲曾射他,秦孝公不疑商君是外人。后世评说,只看功业。”
嬴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物料筹备轰轰烈烈展开,问题也接踵而至。首先是蒸汽抽水机——原型机在骊山铁矿试用时,效果惊人,半天抽干了积年深坑。但操作它的工匠,是从乌氏倮送来的西域匠人中选的,名叫阿里。
阿里人高马大,满脸络腮胡,秦语说得磕磕巴巴。他操作机器时,总喜欢边干边唱西域小调,调子古怪,惹得本地工匠围观如看猴戏。
更麻烦的是,阿里坚持要用“他的法子”保养机器——抹羊油,念经文,每月还歇工一日“敬火神”。监工告到秦科那里,秦科却笑了:“让他做。只要机器运转正常,管他拜火神还是拜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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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奇了,阿里的机器故障率确实最低。老匠师们不服,偷偷观察,发现阿里保养时极其细致,每个螺丝都检查,每个轴承都上油。所谓“敬火神”,其实是停工全面检修。
“这小子……有点门道。”连甘奉老爷子都不得不承认。
其次是回收旧铁。熔炼工坊设在渭水边,架起十座高炉,昼夜不息。熔炼的第一天,出了件趣事——几个儒生闻讯赶来,跪在工坊外痛哭流涕,说“毁弃礼器,败坏纲常”。
秦科正在现场指导冶炼,见状让人抬出一尊刚熔的青铜鼎……的腿。
“诸位请看,”他将鼎腿递给为首的儒生,“此物熔前是礼器,熔后是铁料。但铁料可造铁轨,铁轨可运粮草,粮草可养将士,将士可保家国。请问——是守着这截鼎腿守纲常,还是让百姓吃饱饭守纲常?”
那儒生捧着尚有余温的鼎腿,张口结舌。
“再者,”秦科又道,“格物院正在编纂《六国器物图谱》,每熔一器,必先绘图、丈量、记录。器虽熔,形制永存。这算不算另一种保存?”
儒生们面面相觑。最终,那为首者长叹一声:“秦侯爷……说得在理。”竟捧着鼎腿,默默走了。
事后嬴政听说,大笑:“先生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