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她如常给一块无字碑上完香,手摩挲着上面的石子纹路。
是上好的石子磨成的石碑,里面藏着他的旧衣。
三年了,她四十一了。
若他活着也该四十五了。
如今的她比从前更能收敛住情绪,但是她的名声越发被世人所知。
但是闲暇时,不由总觉得孑然。
她会缠着爹娘陪她,但是难免想到以后。要是爹娘不在,她又该找谁陪。
她也不知道。
娘亲曾经问她,后悔吗?
后悔就这样一直一人。
她毫不犹豫摇头——不后悔。
她不敢想象和任何一人的婚后生活……包括那个人。
那个人是不敢想。
其他人是不想。
她不敢想象和一人勉强过得去的人在一起的日子。
那太可怕,明明她只是文易,但是婚后要被冠上某人的妻子。
她要叫一对没生她养她的人爹娘。
算了,这些反正都没发生。
想了也是白想。
她随意靠着一棵树,看着天空,云悠悠然的。
不禁想到如今的朝堂,望秩依旧是太女,但是地位显然比几年前好多了。
是她和望秩努力的结果,也是萧曌嵘的态度。
文易想到什么,两手抱在胸前,扑哧一笑,漾起两个浅浅梨涡,当然,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她的好陛下好像后知后觉对清守有些微妙的感情了。
和她当初一样。
某种角度来看,她们可还真是真像啊。
拥有时不珍惜,失去了追悔。
再加上二皇女去世,龙凤胎都出事,萧曌嵘更是惊觉长女的好。
但身为君主,对于继承人又有些微妙的忌防,以至于这些年在微妙的拉扯之间,竟也相安无事,甚至能笑脸相迎。
至于五皇女,在卫临玉被夺去封号后,她又被迁往景阳宫。
景阳宫一样是独立的宫殿,正殿、配殿、后殿、围房全部都有,占地也开阔。
但是是整个皇宫距离养心殿最远的一个宫殿。
还是萧曌嵘一如既往的作风。
爱五皇女,但是也总会想起她的生父。
但是五皇女的处境终归比龙凤胎好多了。
哪怕有吉兆流言,哪怕卫家不好,哪怕卫临玉和萧新格,萧曌嵘依旧爱她。
想起种种,文易不禁闭眼。
感受风吹。
头顶的树叶簌簌,阳光沐浴在她脸上。
这一刻,如此安逸。
许久,发觉脚有些麻,像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一般,
她“嘶”地一声,抬起一只脚跺了跺,试图缓解酥麻。
自觉无聊呆在这里也是想天想地,于是又兜到外头去。
她来到田野,这条小径已经被她走了无数遍。
一眼望去,全是绿意。
第一眼看到的是远处的山,这是京城少见的。
京城很少见到山。
这里的山色沟壑,扑面而来的雄伟壮势。
山下有隐隐绰绰的树和屋子。
再往前就是一大片麦穗。
夏天的麦穗是绿色的,被阳光蒸发后带着清新的米味。
风一吹,就微微摇晃。
但是这里的人为了让麦穗不摇晃,又用薄纱披在麦穗上。
这般看去,直愣愣立着,看着呆呆的。
文易被自己这个想法惹得莞尔。
随即将手放在自己嘴角,还能感觉到因为笑而微陷的弧度。
这时,一个小姑娘经过,她头上梳着两个双鬟,插着粉色的发带。
跑过来时,因为风吹,发带往后飘。
来到文易身边停下时,眼睛亮亮的,文易不禁抚摸她的发带,“小柳,这么开心啊?”
“文大人!”小柳脆生喊她。
从兜里揣出两颗荔枝,“给你吃。”
“给我?”文易微微挑眉。
“嗯,我奶奶还在后头呢,她还给你带来……”文易看着小柳皱着小脸苦思冥想也想不到可以形容多大的词,就又见她展开双手,和肩膀齐平,“这么大一筐。”
紧跟着,果然是小柳的奶奶挎着篮子从后面步履蹒跚而来。
“文大人!”她裂开嘴,脸上还是岁月的沟壑,满脸慈祥看着文易,“这些是我们果园种的,多亏您给我们做主,果园才不让那些恶霸占了去。”
老奶奶是前南蛮人,在当年南蛮并入大雍之后北上到云州来。
买了恶霸家的地,钱出了,人力出了。
每每收成之际卖家就来找事。
这是南蛮附近这一带的常规操作。
对外来人的排斥,将算盘崩在明面上。
这种事这边的官府一般不会解决。
因为大部分也都是本地人任职,对南蛮的偏见一样大。
她来了云州之后处理好多个案了。
……可能当年南蛮真的给大雍边境很大的伤害吧。
但……在她看来,没有归顺,那自然是该打就打,但归顺之后,意味着大雍皇朝认可了他们,那就该和大雍人一样。
而不是被欺负。
没见得在时疫最严重那几年,北疆那边就有北漠旧部打着北漠的名义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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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情在她看来,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更不必收什么报酬和赞扬。
本就是责职。
但是老奶奶每年丰收总会送荔枝给她。
这次也是,她又念着那些,“文大人你可不能空腹吃太多,不好!”
“好。”经过最开始几年拒绝不成,文易也坦然收下了。
当即剥开小柳刚刚先给她的那颗,破皮那刻,有晶莹的汁水蹦开,文易咬下去,清甜充斥整个嘴里。
“很甜。”她说道。
将她刚刚在给陆清守上完香后心中又生的晦暗阴霾暂时收拢住。
“诶!”得到如此评价,小柳和奶奶都很高兴。
看他们高兴,文易也高兴。
只有暂时找到被需要的意义,她才能觉得人生还算勉强值得让她留下。
只是可惜,好事不久。
远远地,她就看到下属气喘吁吁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