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番外三 吾家有女】四十有一

这天,她如常给一块无字碑上完香,手摩挲着上面的石子纹路。

是上好的石子磨成的石碑,里面藏着他的旧衣。

三年了,她四十一了。

若他活着也该四十五了。

如今的她比从前更能收敛住情绪,但是她的名声越发被世人所知。

但是闲暇时,不由总觉得孑然。

她会缠着爹娘陪她,但是难免想到以后。要是爹娘不在,她又该找谁陪。

她也不知道。

娘亲曾经问她,后悔吗?

后悔就这样一直一人。

她毫不犹豫摇头——不后悔。

她不敢想象和任何一人的婚后生活……包括那个人。

那个人是不敢想。

其他人是不想。

她不敢想象和一人勉强过得去的人在一起的日子。

那太可怕,明明她只是文易,但是婚后要被冠上某人的妻子。

她要叫一对没生她养她的人爹娘。

算了,这些反正都没发生。

想了也是白想。

她随意靠着一棵树,看着天空,云悠悠然的。

不禁想到如今的朝堂,望秩依旧是太女,但是地位显然比几年前好多了。

是她和望秩努力的结果,也是萧曌嵘的态度。

文易想到什么,两手抱在胸前,扑哧一笑,漾起两个浅浅梨涡,当然,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她的好陛下好像后知后觉对清守有些微妙的感情了。

和她当初一样。

某种角度来看,她们可还真是真像啊。

拥有时不珍惜,失去了追悔。

再加上二皇女去世,龙凤胎都出事,萧曌嵘更是惊觉长女的好。

但身为君主,对于继承人又有些微妙的忌防,以至于这些年在微妙的拉扯之间,竟也相安无事,甚至能笑脸相迎。

至于五皇女,在卫临玉被夺去封号后,她又被迁往景阳宫。

景阳宫一样是独立的宫殿,正殿、配殿、后殿、围房全部都有,占地也开阔。

但是是整个皇宫距离养心殿最远的一个宫殿。

还是萧曌嵘一如既往的作风。

爱五皇女,但是也总会想起她的生父。

但是五皇女的处境终归比龙凤胎好多了。

哪怕有吉兆流言,哪怕卫家不好,哪怕卫临玉和萧新格,萧曌嵘依旧爱她。

想起种种,文易不禁闭眼。

感受风吹。

头顶的树叶簌簌,阳光沐浴在她脸上。

这一刻,如此安逸。

许久,发觉脚有些麻,像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一般,

她“嘶”地一声,抬起一只脚跺了跺,试图缓解酥麻。

自觉无聊呆在这里也是想天想地,于是又兜到外头去。

她来到田野,这条小径已经被她走了无数遍。

一眼望去,全是绿意。

第一眼看到的是远处的山,这是京城少见的。

京城很少见到山。

这里的山色沟壑,扑面而来的雄伟壮势。

山下有隐隐绰绰的树和屋子。

再往前就是一大片麦穗。

夏天的麦穗是绿色的,被阳光蒸发后带着清新的米味。

风一吹,就微微摇晃。

但是这里的人为了让麦穗不摇晃,又用薄纱披在麦穗上。

这般看去,直愣愣立着,看着呆呆的。

文易被自己这个想法惹得莞尔。

随即将手放在自己嘴角,还能感觉到因为笑而微陷的弧度。

这时,一个小姑娘经过,她头上梳着两个双鬟,插着粉色的发带。

跑过来时,因为风吹,发带往后飘。

来到文易身边停下时,眼睛亮亮的,文易不禁抚摸她的发带,“小柳,这么开心啊?”

“文大人!”小柳脆生喊她。

从兜里揣出两颗荔枝,“给你吃。”

“给我?”文易微微挑眉。

“嗯,我奶奶还在后头呢,她还给你带来……”文易看着小柳皱着小脸苦思冥想也想不到可以形容多大的词,就又见她展开双手,和肩膀齐平,“这么大一筐。”

紧跟着,果然是小柳的奶奶挎着篮子从后面步履蹒跚而来。

“文大人!”她裂开嘴,脸上还是岁月的沟壑,满脸慈祥看着文易,“这些是我们果园种的,多亏您给我们做主,果园才不让那些恶霸占了去。”

老奶奶是前南蛮人,在当年南蛮并入大雍之后北上到云州来。

买了恶霸家的地,钱出了,人力出了。

每每收成之际卖家就来找事。

这是南蛮附近这一带的常规操作。

对外来人的排斥,将算盘崩在明面上。

这种事这边的官府一般不会解决。

因为大部分也都是本地人任职,对南蛮的偏见一样大。

她来了云州之后处理好多个案了。

……可能当年南蛮真的给大雍边境很大的伤害吧。

但……在她看来,没有归顺,那自然是该打就打,但归顺之后,意味着大雍皇朝认可了他们,那就该和大雍人一样。

而不是被欺负。

没见得在时疫最严重那几年,北疆那边就有北漠旧部打着北漠的名义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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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情在她看来,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更不必收什么报酬和赞扬。

本就是责职。

但是老奶奶每年丰收总会送荔枝给她。

这次也是,她又念着那些,“文大人你可不能空腹吃太多,不好!”

“好。”经过最开始几年拒绝不成,文易也坦然收下了。

当即剥开小柳刚刚先给她的那颗,破皮那刻,有晶莹的汁水蹦开,文易咬下去,清甜充斥整个嘴里。

“很甜。”她说道。

将她刚刚在给陆清守上完香后心中又生的晦暗阴霾暂时收拢住。

“诶!”得到如此评价,小柳和奶奶都很高兴。

看他们高兴,文易也高兴。

只有暂时找到被需要的意义,她才能觉得人生还算勉强值得让她留下。

只是可惜,好事不久。

远远地,她就看到下属气喘吁吁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