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八七年四月,上海宝山钢铁总厂建设工地的空气,仿佛被四月天特有的潮闷死死摁住,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BY建设公司那栋灰扑扑的简易砖房二楼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浑浊的空气像是凝固的凝胶。长条会议桌两旁,挤满了人。
BY建设公司从上到下的头头脑脑们——党委书记、总经理、总工、工会主席……一张张平日里或威严或精明的面孔,此刻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目光灼灼,紧紧锁定会议室大门的方向。
墙壁上,“热烈欢迎冶金部评审组莅临指导工作”、“全力以赴,确保国家二级冶金施工企业认证成功”的大红横幅鲜艳夺目,像两团静止的火焰,却丝毫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不知是哪里的电线过载了。
“吱呀——”
会议室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在这一刻尖锐得刺耳。所有人的脖子像是被同一根线扯动,齐刷刷转向门口。
阳光从门缝里闯进来,切割开室内的烟雾尘埃,照亮了当先走进来的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熨烫得笔挺。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泛着花白,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缓缓扫过全场。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被他扫过的人,脊梁骨不由自主地往上挺了挺。
走在第二位的是同样年纪的章闻朗,副组长的身份,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室内逡巡。
后面跟着骆必韵、许吉、蔺静臻、莫仕协……一张张或严肃、或审视、或带着职业性好奇的面孔陆续显现。
最后进来的是余书奋和都皖骅,前者是位神情干练的女财务专家,步履匆匆,后者腋下已经夹着厚厚一叠文件卷宗,显然准备随时开干。
“黄司长!章处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BY建设公司经理皋田仕(那个年代,还没有总经理这样的称呼,尽管BY建设公司是一个有10个工程公司三万人的司局级大型企业)一个箭步迎上去,双手紧紧握住黄玉民的手,力道大得似乎想把对方的疲惫都攥走,脸上堆砌着近乎虔诚的笑容。
紧接着是一片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的急促声响和高低起伏的问候声浪:“欢迎部里领导!”“感谢专家指导!”“请坐请坐!”
短暂的喧哗后,会议室重归一种令人屏息的安静。黄玉民在主位落座,双手习惯性地在桌面上交叉,指尖轻轻相抵,目光再次缓缓掠过全场每一张写满紧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