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裕沉吟不语。这番话,与他幕僚江城泽的分析不谋而合。与朔方维持表面和气,集中力量应对幽州,是当前唯一看似可行的策略。
“世侄所言甚是。只是……”柳承裕压低声音,“林鹿此人,野心绝非一隅。如今他手握景帝私玺之事,虽未公开,但恐怕瞒不了多久。届时,他若以‘大义’名分东向,我河东又当如何自处?”
郑文康心中一动,知道这才是柳承裕最深的忧虑。他谨慎答道:“名器虽重,终需实力相配。林鹿纵有私玺,眼下亦不敢公然称制。且天下纷乱,称王称帝者又何止一二?关键仍在力与势。使君稳守河东要冲,联结四方,静观其变,待时而动,方为上策。”
柳承裕深深看了郑文康一眼,这位郑氏长子,话语圆融,既点明利害,又给了台阶,果然不愧是高门培养的接班人。他点点头:“承蒙荥阳公与世侄指点迷津。河东与郑氏,世代交好,值此危难,更需相互扶持。请世侄转告荥阳公,河东的大门,永远为郑氏敞开。”
送走郑文康后,柳承裕独坐书房,望着墙上地图出神。连城悄然入内,低声道:“主公,郑氏此来,虽是示好,亦是在我处下注。他们所图,无非家族延续。”
“我知道。”柳承裕疲惫地揉着眉心,“可这注,我们现在需要。粮饷、声望,还有……与荥阳郑氏这份香火情,或许将来与朔方交涉时,还能用得上。郑文康有句话没错,眼下,我们最大的敌人,是韩峥。”
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幽州”的位置,眼中满是忧惧。
……
几乎同时,洛阳,原景帝皇宫,现被赵睿占据的“秦王府”行在。
昔日庄严肃穆的宫室,如今仍残留着血腥与混乱的痕迹。虽然尸体已清理,但廊柱上的刀痕、地砖缝隙里洗刷不净的暗红,无不提醒着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残酷的杀戮与背叛。
郑明远的车队在宫门前被严密搜查后,才得以放行。他带来的“吊唁”队伍,捧着香烛祭品,在一片肃杀中显得格外突兀。沿途遇到的兵卒,眼神里混杂着警惕、麻木与一丝尚未褪尽的暴戾。
赵睿在一处偏殿接见了他。这位秦王世子,弑君夺城后,气色反而有些虚浮的亢奋,眼窝深陷,但目光灼人,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锐利。
“郑先生节哀。”赵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并未起身,只是随意指了指旁边的坐席,“洛阳遭此大难,皇室蒙羞,忠臣殉节,孤……亦是痛心疾首。” 话语看似悲痛,语气却平淡,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郑明远依照父亲叮嘱,演技十足。他伏地悲声,历数景帝仁德、痛斥乱臣贼子(巧妙地泛指,不特指赵睿),言及郑氏在洛阳罹难的故旧门生,更是哽咽难言。最后,他呈上郑氏“缅怀故主、抚慰遗孤”的捐赠清单,数额同样不菲。
赵睿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当然不信郑氏真是来单纯吊唁的。但这些高门大族的代表能来,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对他赵睿如今掌控洛阳事实的变相承认。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种“承认”,来粉饰弑君的恶名,稳住城内残余的贵族人心。
“荥阳公高义,孤感佩于心。”赵睿示意侍从收起礼单,“请郑先生转告荥阳公,洛阳秩序未复,宵小犹存,待孤肃清奸逆,重振朝纲,必不忘郑氏襄助之情。届时,朝堂之上,当有郑氏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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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头许诺,张口就来。郑明远心中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又说了许多“仰赖世子殿下拨乱反正”、“重光社稷”的套话。
离开令人窒息的宫殿,郑明远登上马车,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车帘放下,他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算计。赵睿已近乎疯狂,洛阳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父亲这一步棋,风险极大,但若赵睿能多撑一段时日,郑氏今日的“投资”,或许就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换来意想不到的回报,或者……用来与其他人交易。
凉州,都督府,密室。
贾羽将一份写满蝇头小楷的绢布推到林鹿和墨文渊面前,上面是他对幽州提议“联合取陇右”的策论。
“韩峥此议,名为结盟,实为驱虎吞狼,兼探虚实。”贾羽声音阴冷,“其意有三:一,引我兵锋西向,与慕容岳拼耗,他坐收渔利;二,借联合行动,探查我朔方军力、调度之实;三,若真取陇右,如何瓜分?届时必起龃龉,他便有借口介入河西。”
“子和既知其谋,必有破局之策。”林鹿道。
“将计就计,反客为主。”贾羽手指点在地图陇右位置上,“主公可应允幽州之请,但提出‘三步走’之策。”
“第一步,以‘迷惑慕容岳,制造东西夹击之势’为名,请幽州先行派遣一支偏师,不必多,三五千精骑即可,自幽州西出,做出迂回包抄陇右后路之态。此举,可试幽州合作之诚意,亦可牵制其部分兵力。”
“第二步,我朔方陈望部可加强在陇右西北的袭扰,做出主力即将东移之假象,迫使慕容岳将更多兵力调往金城以东防御。同时,秘密遣使联络羌王符洪,许以河西互市更大利益,请其陈兵陇西南境,施加压力。三面示形,令慕容岳首尾难顾,判断失误。”
“第三步,”贾羽眼中寒光一闪,“待幽州军真正西进,与我军形成‘夹击’态势时,我军主力并不强攻金城。而是以一部精兵,伴攻金城要隘。同时,遣‘夜不收’精锐,携带重金与承诺,潜入陇右境内,密会慕容岳麾下大将马越!”
“马越?”墨文渊若有所思,“此人勇猛,但受慕容岳猜忌,心怀怨望。”
“正是。”贾羽点头,“慕容岳老朽多疑,值此三方压力之下,内部必生裂隙。我可向马越承诺,若其愿‘拨乱反正’,献城归附,则保其荣华富贵,许以陇右节度副使之位,独领一军。即便马越不降,此计也能在慕容岳心中种下更深的猜忌之刺,使其自乱阵脚。”
“若慕容岳内外交困,选择投降呢?”林鹿问。
“那便更好。”贾羽道,“陇右可传檄而定。届时,如何处置,主动权便在我手。韩峥那支偏师,远来疲敝,人生地疏,是助我军成事,还是……客军易吞,全在主公一念之间。即便最后仍需与幽州‘分润’,我军已实控金城要地,谈判桌上看,也是我们筹码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