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探出半张青布裹着的脸,春桃的眼睛在布缝里亮晶晶的:吴先生,深更半夜翻账房,可是要给老鼠看账?
吴德通的脸瞬间煞白,他踉跄着去捡地上的账本,火折子一声擦着了。
我心尖猛跳——他要烧账!
吴德通!
一声冷喝划破夜色。
我顺着声音望去,院门口不知何时立着道佝偻的身影。
沈福攥着钥匙串,银须在夜风里乱颤,平日总含着笑的眼此刻像淬了冰:相府的账房是你家灶房?
说烧就烧?
吴德通的手一抖,火折子地灭了。
他瘫坐在地,火折子滚到我脚边。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院门口,月白裙角沾了露水,凉丝丝地贴着脚踝。
吴先生,我弯腰拾起那本边缘已熏黑的假账,指尖抚过历年积银三百二十两的字迹,这可是你亲手补的完整版?
上面写的私库位置...可是王夫人亲口说与你的?
吴德通的喉结动了动,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把脸上的粉都冲成了泥。
他张了张嘴,又迅速闭上,目光在我和沈福之间乱转。
你若现在说,我把账本往他面前一递,我保你不用去官牙受夹棍。
若不说...我顿了顿,明儿一早,这半本残账,加上春桃的证词,还有沈福小徒弟的报信——我瞥向沈福,他的手指正死死攥着钥匙串,铜钥匙在掌心压出红印,老管家,相府的家法,你比我清楚。
我说!
我说!吴德通突然嚎起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是夫人逼的!
每年秋收租银,她要抽三成,说是贴补内宅用度;前年修祠堂,她让我虚报二十两工银;去年冬衣,她扣了一半棉絮,钱都进了她私库!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沈福家的借据,他娘子替夫人藏银三十两,说好了事发就推给刘婆...刘婆上个月掉井里淹死了啊!
沈福的身子晃了晃,借据地从他指缝里滑落。
他蹲下身捡起那张纸,指甲几乎要戳破纸背。
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要骂人,最终却只哑着嗓子问:我家那口子...真收了?
老管家,我放软声音,你掌着相府的钥匙串,连内宅采买都管不住,这管家之位...我没说完,只轻轻叹了口气。
沈福突然站了起来,银须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