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香灰里的供状

第二日卯时三刻,我着了件鸦青暗纹比甲,腕间只戴母亲留下的缠丝玉镯。

小荷捧着鎏金手炉跟在身后,暖香混着晨雾漫进轿帘时,我掀开一角,正看见柳氏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往破庙走。

她发髻松散,鬓边银花歪在耳后,见我下轿,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被婆子扯住胳膊生生拽住。

沈...沈小姐。她声音发颤,眼角还挂着昨夜哭肿的红痕,您说要见破庙,老身来了。

破庙门楣上慈云庵三个字早被风雨剥蚀,门槛积着半寸厚的香灰。

我踩着青石板往里走,鞋尖碾过灰堆时,耳后传来细碎的抽气声——柳氏的目光正黏在那堆灰上,喉结动了动,像有条蛇在喉咙里爬。

我侧过身,示意她先进。

庙内比外头更冷。

百盏铜灯悬在梁上,灯芯烧得噼啪响,照亮了靠墙排开的绣架。

百名绣娘正低头飞针走线,丝线在布面上拉出暗红的影子——近了才看清,那些竟是血线。

最中间的绣绷上,《归魂图》已近尾声,画中女子眉眼与我有七分相似,正被无数青灰色手臂拖向池底。

这是...柳氏踉跄两步,指尖几乎要碰到绣线,被我伸手拦住。

上个月投井的绣娘,血还没凉透时抽的丝。我指尖点在《归魂图》左下角,那里有团焦黑的香灰,你调的静月香,掺的是我母亲坟前的祭灰。

你说你替人调香,可你调的是让活人疯、死人不得安的毒。

她突然剧烈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我...我是被逼的!

林公子他...

林修远?我盯着她瞳孔里的慌乱,他怎么逼你?

每晚我睡下,就听见有人在耳边念《归棠吟》。她突然拔高声音,像要把那些梦魇吼出来,声音又轻又凉,像冰碴子往耳朵里钻。

等我醒过来,枕头底下准插着根银针——和您鬓角那根一模一样!

我摸了摸鬓边银簪,原主的生辰锁片还缀在簪尾。

柳氏突然抓住我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您不知道!

那针尾刻着字,和您母亲当年送林公子的定情信物一个模子!

老身想着,莫不是您...您要我做什么?

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

我抽回手,看见她腕间有圈淡青的勒痕——是长期戴银镯留下的,可现在那镯子不见了。

你替林修远调的香,能让人分不清梦和醒。我声音冷下来,他在你梦里种了钩子,你醒着时,钩子还挂在魂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