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夫人,这次…我想向朝廷举荐几个人。”
“谁?”
“郑秀才。”吴良说,“他在清溪县学办得不错,我想举荐他当县学教谕。”
“还有呢?”
“还有…”吴良犹豫了一下,“唐成他们四个。”
柳芸娘挑眉:“举荐他们?”
“不是举荐当官,”吴良赶紧说,“是…请朝廷嘉奖。唐成断案公允,吴阳信息通达,金灿灿改善民生,唐世唐修志存史…他们做的事,该被看见。”
柳芸娘沉默片刻,点头:“应该的。”
她看向丈夫:“夫君,你真的…长大了。”
吴良握住妻子的手:“都是夫人教得好。”
这时,门房来报:“大人,有客。”
“谁?”
“说是…从清溪县来的。”
吴良和柳芸娘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前厅。
厅里站着四个人——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
唐成、吴阳、金灿灿、唐世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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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吴良愣住了,“怎么来了?”
唐成嘿嘿一笑:“听说吴兄升官了,来讨杯酒喝。”
吴阳提着个食盒:“我媳妇做的桂花糕,带给澄儿澈儿。”
金灿灿抱着个木盒子:“新一代自动冲水茅厕模型,请吴兄…不,请吴大人指正。”
唐世唐捧着一摞书:“《清溪县志》增补版,收录了最近三年的事。”
吴良看着他们,眼眶发热。
柳芸娘在旁笑道:“都别站着了,坐。贾老头,上茶——哦,贾老头不在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上最好的茶。”
五人围坐——不,六人,柳芸娘也坐下了。
像多年前在清溪县破庙里,
像在县衙后院,
像在城墙工棚…
但这次,
不在破庙,
不在县衙,
不在工棚,
在堂堂杭州府通判衙署。
而他们,
也不再是落魄的县令和四个祸害,
是能干的通判,
是受百姓尊敬的师爷,
是成功的茶摊老板,
是有名的工匠,
是地方史官…
和,
永远在背后的,
贤内助。
“来,”吴良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五人举杯。
柳芸娘也举杯。
“敬什么?”唐成问。
吴良想了想,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看向窗外的杭州城,看向北方清溪县的方向,看向…这十年的风风雨雨。
然后,他轻声说:
“敬不完美的我们,
敬不放弃的彼此,
敬在泥潭里开出的花,
敬…终于学会的和解。”
“和解?”吴阳不解,“和谁和解?”
“和自己和解,”吴良说,“和贪心的自己和解,和总犯错的自己和解。”
“和彼此和解,”唐成接话,“和互相背刺的过去和解。”
“和命运和解,”金灿灿说,“和总不如意的境遇和解。”
“和时代和解,”唐世唐推了推眼镜,“和身处的大宋,和解。”
柳芸娘最后开口:“和人生和解——接受它不完美,但依然努力让它…好那么一点点。”
六只茶杯碰在一起。
茶水溅出,
但没人介意。
因为这次,
他们喝的,
虽然不是酒,
但醉人。
醉在十年的回忆里,
醉在彼此的成长里,
醉在…
终于到来的,
和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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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绍兴二十年,春。
清溪县衙门口,那块歪匾额终于被扶正了——是新任县令扶的,没掉下来。
匾额下,坐着四个老头——其实不算太老,五十多岁。
唐成在给年轻衙役讲怎么审案:“断案啊,关键不是听谁说得惨,是看证据…”
吴阳的茶摊还在,但他现在很少亲自招呼,交给儿子了。他每天就坐在城墙下,跟人聊天,消息还是全县最灵通。
金灿灿的“金氏茅厕”已经开遍江南路,但他每年都会回清溪县,看看最早的那几座茅厕——虽然已经不用了,但保护得好好的,成了“景点”。
唐世唐在写《清溪县志·续编》,从绍兴十年写到二十年。他在前言里写:
“历史不是英雄的独舞,是普通人的合奏。清溪县十年变迁,非一人之功,乃万人之力。谨以此书,记录那些不完美但真实的日子,记录那些犯错但成长的人,记录这个…越来越好的时代。”
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入清溪县。
车里坐着吴良和柳芸娘——吴良已致仕,柳芸娘头发也白了。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让马车在清溪县缓缓行驶。
看集市——干净整洁,移动茅厕还在,但已升级换代。
看城墙——刻字依旧,百姓依旧在散步。
看白石山——开采还在继续,但更规范了。
看县学——书声琅琅,郑秀才现在是山长了,头发也白了。
最后,马车停在县衙门口。
吴良下车,看着那块终于扶正的匾额,看了很久。
柳芸娘走到他身边:“要不要进去看看?”
吴良摇头:“不打扰了。”
他转身,看向城墙的方向:“去那里看看吧。”
两人慢慢走向城墙。
在城墙下,他们看见了那四个人。
五人相见,没有激动,没有寒暄,只是相视一笑。
像昨天才见过。
“喝茶?”吴阳问。
“喝茶。”吴良说。
六人——不,现在是十人了,那四个都带了家小——围坐在茶摊前。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城墙上,洒在刻字上,洒在…这群相识三十年的人脸上。
唐成的孙子指着城墙上的刻字:“爷爷,那个‘狗蛋’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