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环顾四周,曾经煊赫的府邸已被贴上封条,街坊邻居远远地探头张望,又匆匆避开他的目光。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先找个落脚处,再去拜谢武乡侯。”
妻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魏延听闻妻子的询问,脸上浮现悔恨之色,低声道:是我铸成大错,莫要怪罪朝廷,能保住性命已是圣上格外开恩。
家人们默然无语,全家人就这样突兀地滞留在街边。
魏延心中同样茫然无措,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如今举家老小衣食无着,魏延虽为武将却不通庶务,更不知该如何安顿家眷。加之他素来性情乖张,在朝中并无知己故交,竟无处可以投奔。
忽见数驾马车驶至众人身前。
可是魏延大人?车夫探身问道。
正是鄙人。魏延伸手行礼,全无往日倨傲之态,言辞间颇为谦和,可见牢狱之灾确实令人洗心革面。
况且如今已是一介布衣,与寻常车夫并无贵贱之分,自然也无骄矜之理。
诸位请登车,我家公子命我送各位往府上安置。车夫直截了当道。
不知是哪位公子的美意?魏延追问道。
车夫面露自豪:我家小主人复姓诸葛。
在蜀地,诸葛这个姓氏确实值得骄傲,即便是府中仆役亦以此为荣。
魏延心下恍然,想必又是那位小武乡侯的安排。
都上车吧。魏延压下心头疑虑,对家人吩咐道。
眼下多说无益,待见面时再问个清楚也不迟。
小主,
马车很快驶至诸葛府邸。
自诸葛亮夫妇辞世后,诸葛兄妹带着幼侄居于宫中,这座偌大的宅院便闲置下来,正好用来安置魏延一家。
步入府中,只见庭院虽广,却全无想象中雕梁画栋的气派,甚至称得上清寒简朴。
魏延从未踏足此地,他常年镇守汉中,即便回朝谒见诸葛亮,也多在丞相府议事,不曾造访其私宅。
家无余财四字,用来形容诸葛亮再恰当不过。
这位蜀汉丞相一生清贫自守,衣食住行与寻常百姓无异。临终时仅给子女留下八百株桑树与十五顷薄田,这还是朝廷赏赐之物。
即便是武乡侯的食邑,多年来也都分给了军中将士,用于抚育阵亡将士的遗属。
魏延家眷初入府邸颇感不适,毕竟昔日的征西大将军府,比此处豪奢何止百倍。
各位,家常便饭,请随意。不多时仆人端上饭食,不过是寻常白粥咸菜罢了。
莫说山珍海味,连半点油腥都不见。
魏延见此情景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终是按捺不住:丞相生前就吃这些?
老仆闻言缓缓颔首:正是,这些年皆是如此。
魏延顿时肃然起敬,原本对诸葛亮就心怀景仰,此刻更是崇敬之情如江水滔滔,难以自已。
扪心自问,他决计做不到这般地步。
望着简陋的屋舍与粗粝的饭食,魏延此刻才真正明白丞相何等伟大,不由热泪盈眶,悲声道:丞相!
满腔话语哽在喉头,积蓄的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魏延捧起陶碗,将米饭拼命扒进口中,泪水不断滚落,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混着饭粒咽下。
往昔他对诸葛亮多有怨言,怨其不允自己独领一军,甚至公开抱怨,而丞相却从未责备。
此刻,所有怨怼都如云烟般消散。
七日后。
大朝会。
今日要商议丞相诸葛亮殡葬事宜。
作为丞相唯一的嫡子,年仅八岁的诸葛詹也将以武乡侯身份入朝。
诸葛詹立在铜镜前,妹妹诸葛淉正仔细为他整理朝服,将衣领袖口抚得 ** 整整。
镜中人儿穿着特制的小号侯爵服饰,倒真有几分威风凛凛的模样。
兄长穿这身真是气派!诸葛淉眼里闪着崇拜的光。
嘿嘿。诸葛詹得意地扬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