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户,方才分发军中的,是全体官兵与衙役弟兄的全套防护装备和每人七天的预防药量。此事,你必须亲自盯着,亲眼看着防护装备和药片发放到每个兵卒手里!此乃我军能否维持战力、隔绝瘟疫的关键!绝不容底下人层层克扣,中饱私囊,否则,大事去矣!”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赵文琦脑海中炸响。他宦海沉浮十余年,见惯了上官克扣饷银、同僚倾轧算计、危急时刻只顾自身逃命的丑态。他早已将一颗济世之心用冰封存,不敢对“公道”二字再有奢望。然而此刻,任风遥不仅将最宝贵的药物分给了他,竟连他府中仆役的性命也一并考虑周全。更令他震撼的是,任风遥没有只顾着拉拢他们这两位上官,而是将最基层的兵卒、衙役的安危放在了同样重要的位置。这份超越尊卑、直指人心的“仁”,瞬间融化了他心中的冰层,一股滚烫的热流奔涌而出,冲得他鼻尖发酸,眼眶发热。原先对任风遥的所有警惕,已经在这番面对疫情的过程中悄然而去。
作为武将,陈震更直接地感受到了其中的分量。军中药饷被贪,是寻常事,多少弟兄不是战死,而是屈辱地死于饥寒与疾病。任风遥此举,不仅是赠药,更是将他麾下千余将士的性命,如同托付兄弟般交到了他的手上。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尊重,比任何高官厚禄的许诺都更沉重。一股久违的、属于军人的热血与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陈震虎目含威,猛地抱拳,因激动而声音微哑:“任公子高义!陈震代全军将士,拜谢公子!公子放心,我亲自持刀站在分发处,哪个王八蛋敢动弟兄们救命的药,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
赵文琦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绪,却发现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他摒弃了所有官场的客套与矜持,用最朴素、也最重若千钧的声音道:
“任兄弟……赵某半生虚度,自诩清流,却直至今日,才知何为‘国士’之风!大恩不言谢,自此以后,但有所命,赵文琦赴汤蹈火,九死无悔!”
陈震受到感染,亦是心潮澎湃,抱拳低吼,声如金石:“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任风遥没有说话,只是用深邃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重重一巡。那目光中有托付,有信任,更有一种于危难中见到同道中人的欣慰。
他重重一抱拳,旋即转身,大步融入夜色。
——
任风遥更不耽搁,与顾炎武、雷万钧一起,领着车队便赶往城门。沿途但见数队兵丁衙役正在忙碌,高悬的灯笼下,有人奋力喷洒着刺鼻的石灰水,有人将墨迹未干的告示贴上墙壁,还有人推着车,将堆积的秽物、垃圾运往城外深埋。更有一些面黄肌瘦、无家可归的流民,被兵士引导着,纷乱中走向城西划定的隔离区。整个青州城,如同一架生锈的机器,在强力催动下,正艰难而缓慢地恢复着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