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渎职、杀克扣、杀私放闸口、杀勾结私贩、杀阻滞漕运,一字一句,都是索命符。
漕督当夜便写好密奏,直指其激变漕军、贻误京储、紊乱祖制,快马送入京师,抄送内阁、户部、都察院,必欲除之而后快。
暗地里则开始布局:密使四出,授意漕帮把头、河工把头、闸官汛卒,在微山湖、韩庄闸等故意浅涩淤阻、水手怠工、粮船缓行,一心要把漕运搅乱,把任风遥逼成朝廷的罪人。
河南归德府仅傍运河支流,大半疆土已陷各类流寇之手,地方官只求孤城自保,对《十杀令》不过例行抄送公文,一言不发。
浙江杭嘉湖的官员更是心无旁骛,只盯着漕粮起运,唯恐延误受责,其余一概漠不关心。
有趣的是商人。江南士绅与盐商,徽商晋商等等,早怕了朝堂党争,实在看不透这位任大人是什么派别。所以,大多观望,少数人暗送秋波,却无一人敢公开露面,生怕得罪漕督与淮扬一系,断了日后商路。
《十杀令》消息传入北京,工部与户部也立刻分裂成了两派。
工部掌河工、闸坝、钱粮,是河工银最大的受益者,十两用在河道不足一两。任风遥绕过工部、动用山东藩库、严查侵吞,等于断了工部命脉。尚书侍郎与都水清吏司上下已拟定联名反对,停拨山东河工银,以国库空虚相挟,一心要让任风遥无米下锅,不战自败。
户部则陷入极致的分裂与煎熬。京仓存粮不足三月,李自成在襄阳称王,虎视北伐,清军大敌在侧,哪怕有了议和也不得不防。漕运已是京师最后一条生路。
户部堂官此刻比谁都盼任风遥打通运河,可又怕他真严查漕粮亏空、浮收、挪用,牵出户部几十年积弊,更怕事败之后,自己背负亡国失粮的千古罪名。于是决定表面支持,暗中推诿,钱粮能拖则拖,能减则减。
——
紫禁城深处,御案前的崇祯已经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锦衣卫骆养性密奏、《十杀令》副本、漕督弹劾疏、工部户部奏章、京仓告急文书、孙传庭催粮塘报、李自成北犯谍报,堆得如山如阜。
小主,
崇祯十六年的朱由检,早已油尽灯枯,多疑、焦灼、求治心切、畏祸如虎,孤君悬于末世,每一步都是死中求活。
此刻,他展开那纸冰冷的《十杀令》,指尖微微发抖。
第一眼扫过,他猛地拍案,朱笔坠地,眼中骤然亮起半年来从未有过的光。
在他眼中,十六年了,文武百官庸碌畏事,贪腐成风,人人都在避祸,人人都在推诿,文武百官皆畏漕运如虎——漕利连百官、通内外、牵南北,一动便是天下汹汹。
京仓无粮则京师不守,京师不守则大明不存。
而任风遥,是他亲手选出的“快刀”,亲手派出的钦差。
今天,此子不仅敢立军令状管漕运,居然还敢自己立《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