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临江,晨雾还未散尽,街市就已被蒸腾的烟火气唤醒。融雪顺着黛瓦屋檐凝成冰棱,滴落时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阳光斜斜掠过,将水珠折射成五彩的光斑。潘安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武道服,袖口随意卷起,露出小臂上因常年握剑而隆起的紧实肌肉,手里攥着一张褶皱的纸条——那是沈春雨列的“灵植采购清单”,最上面用红笔圈着“凝香草种子”,旁边备注着“要新采的,隔三天浇灵泉水”。
他刚从西街的灵植摊前挤出来,油纸包里的种子还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临走前塞给他一小包灵草肥:“潘小哥,你跟春雨丫头说,这肥掺着灵泉水用,凝香草能长得比手指头还粗。”潘安默笑着道谢,转身就被旁边飘来的糖炒栗子香勾住了脚步。炒栗子的铁锅里,赤红的灵砂翻滚着,将栗子烘得裂开小口,甜香混着灵砂的温热气息,在冷空气中弥漫出半条街。
“来斤栗子!”他刚递过灵石,身后就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股带着酸腐味的力道撞在他后腰上。潘安默下意识地稳住身形,手里的油纸包却晃了晃,几颗翠绿的凝香草种子滚落在地上,刚好被一只沾满泥雪的破布鞋踩住。
“哎哟——我的老腰啊!要断了!”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痛呼炸响在耳边。潘安默低头一看,一个邋遢老者正“咚”地瘫坐在雪水里,身下恰好压着那几颗种子。老者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棉絮从里面露出来,沾着草屑和泥点;花白的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像冻硬的棉线;脸上的污垢厚得能遮住五官,只露出一双格外亮的眼睛,浑浊却透着股精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老人家,您没事吧?”潘安默连忙蹲下身,伸手想去扶他。可刚碰到对方的胳膊,就被老者猛地打开,力道大得不像个老人。“别碰我!碰坏了赔得起吗?”老者拍着大腿哀嚎,声音洪亮得盖过了旁边的叫卖声,“我这腰是年轻时扛石头落下的病根,今天被你一撞,怕是要躺到开春!你看这手——”他举起一只黑乎乎的手掌,指缝里嵌着泥垢,掌心有一道早就结痂的旧伤,哪有半分刚蹭破的样子。
周围的人闻声立刻围了过来,很快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挑着担子卖符纸的货郎放下竹筐,踮着脚往里看;抱着孩子的妇人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念叨着“这老叫花子又来碰瓷了”;卖灵宠零食的小贩更直接,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掏出瓜子磕了起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小伙子,我劝你给点钱算了。”货郎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上次他把张老板的绸缎庄门堵了半个时辰,最后要走了三斤酱牛肉才肯走。”
“可不是嘛,上周还讹了城南武馆的学徒,要人家带他去泡澡。”妇人怀里的孩子被老者的哀嚎吓哭了,她连忙哄着,语气里满是无奈。潘安默皱起眉,他刚才分明感觉到,老者撞过来时脚步极稳,落地时还借着巧劲卸了力——这绝不是普通老人能有的身手,分明是故意碰瓷。
他刚要开口戳破,老者却突然往前凑了凑,用破棉袄挡住周围人的视线,沙哑着嗓子说:“小伙子,别声张。你最近是不是觉着眼皮沉、肩膀酸?晚上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看你印堂发暗,是累狠了。足道也是道,手法也是法,累了就得歇,硬撑着要出毛病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中了潘安默的痛点。自从摸到剑域雏形,他几乎把武道馆当成了家,每天练到后半夜,有时候直接趴在石桌上睡过去。肌肉的酸痛他能忍,可精神上的疲惫却越来越明显,连秦老都看出他眼底的青黑,叮嘱他“磨刀不误砍柴工”。可这些都是他的私事,眼前这乞丐模样的老者,怎么会知道?
潘安默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内劲——他想试探对方的底细。可老者像是毫无察觉,依旧瘫坐在地上,见他神色变化,立刻又恢复了无赖模样,一把抱住他的裤腿,死活不肯撒手:“赔偿!必须赔偿!要么给我买两斤酱牛肉,让我补补腰;要么——”他眼珠一转,目光扫过街市两侧的招牌,突然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要么你带我去洗脚!”老者拍着地面,声音响亮得能传到街对面,“就得是有二楼的那种,暖和,能躺平,还能让人给捏捏腿!我这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泡个热水脚才舒坦!”这话一出,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卖灵宠零食的小贩笑得直拍大腿:“老叫花子还挺会享受!春风阁的二楼包间,最低消费都要十颗下品灵石呢!”
潘安默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老者就是故意缠着他。以他武徒四阶的身手,要摆脱一个普通人易如反掌,就算对方有几分巧劲,也绝不是他的对手。可刚才那句关于“疲惫”的话太过蹊跷,寻常碰瓷者只会要钱要物,哪会留意这些细节?更重要的是,这老者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穿着邋遢如乞丐,眼神却清明得很,提到“春风阁”时,眼里没有贪婪,反而透着几分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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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不答应呢?”潘安默故意沉下脸,想看看对方的反应。老者却一点都不慌,往地上一躺,双腿一伸,一副耍无赖的架势:“那我就躺在这儿不走了!大家都来看看啊,年轻小伙子撞了老人不赔偿,还欺负我这孤苦伶仃的老头——”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几个穿着武道校服的学生围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潘安默。
潘安默头皮一麻。他现在也算临江武道圈小有名气,上次武道大赛夺冠后,不少人认识他。要是被人拍下“欺负老人”的画面传到网上,不仅自己脸上无光,还会连累临江守护者队的名声。再者,他确实对这老者的身份生出了几分探究的心思——能说出那样的话,又敢狮子大开口要去春风阁,这老头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行,我带你去。”潘安默叹了口气,伸手去扶老者。指尖刚碰到对方的胳膊,就惊讶地发现,这老头看着瘦弱,胳膊却硬得像块铁,皮肤下的肌肉紧实得不像老人。老者见状立刻眉开眼笑,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刚才那副腰伤难忍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走路比年轻人还稳当。
他熟门熟路地在前头引路,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我跟你说,临江的足浴店我都摸遍了。西街的‘足乐轩’太吵,伙计们说话跟吵架似的;南巷的‘养身堂’味儿大,药材味混着汗味,熏得人头疼;就属这春风阁最舒服,里面的檀香是南疆运来的,点上一炉,能让人心情平静;热水里泡的凝神草也是真的,不是路边采的野草——”
潘安默跟在他身后,越听越惊讶。春风阁他倒是听说过,是临江数一数二的高端足浴店,消费不菲,寻常武者都舍不得去。这老者不仅知道得详细,还能说出檀香和凝神草的门道,更让他觉得对方身份不简单。两人路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位时,老者突然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插在草靶上的冰糖葫芦:“小伙子,要不……再给我买一串?山楂的,酸溜溜的开胃。”
潘安默无奈地笑了笑,给摊主付了灵石。老者接过冰糖葫芦,咬了一大口,糖衣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他含糊不清地说:“这才对嘛,尊老爱幼是美德。你放心,今天这趟洗脚,保准让你舒坦。”
两人往前走了没几步,就到了春风阁。这是一栋三层的朱红小楼,门脸上挂着“春风阁”三个鎏金大字,字体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门口站着两位身着月白色旗袍的侍女,身姿窈窕,气质温婉,手里端着铜盆,正用热水擦拭门前的台阶,与周围喧闹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潘安默的目光落在小楼的墙面上,隐约看到有淡金色的符纹在阳光下流转——竟是一阶防御符阵!他心中一惊,一个足浴店竟然布下了防御符阵,这背后的靠山绝对不简单。临江能调动防御符阵的势力不多,要么是官方的武道协会,要么是有深厚底蕴的老牌家族,这春风阁能有这样的配置,绝非普通的生意人。
“愣着干什么?进去啊!”老者推了他一把,率先走了过去。门口的侍女看到老者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眉头微微皱了皱,显然是被他邋遢的打扮和身上的酸腐味惊到了。但她们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微笑,微微欠身:“两位先生里面请。”
老者毫不在意侍女的目光,径直走到前台。前台是一个铺着红丝绒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着粉色制服的姑娘,正低头整理单据。“开个二楼的包间,要安静的,靠窗的最好。”老者大咧咧地说,一边说一边从破棉袄的内袋里摸索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怀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张黑乎乎的卡片,上面沾满了油污,看着像块废弃的铁皮。
潘安默凑过去一看,发现卡片的材质绝非普通铁皮,而是一种罕见的玄铁,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虽然被油污盖住了,但隐约能看出不是凡品。老者把卡片往台面上一拍,“咚”的一声,震得前台的笔都跳了起来:“就用这个结账。”
前台姑娘原本还带着礼貌的疏离,听到声响抬头看了一眼卡片,脸色瞬间变了。她连忙拿起卡片,用干净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当看到卡片中央烫金的“888”字样时,眼睛猛地睁大,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您、您是黑金卡贵宾!失敬失敬!我这就给您安排‘听竹’包间,这就叫技师领班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