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醋溜粉条白菜搁在一边,杂粮粥用大瓦缸装着摆在桌子中央,谁想喝自己盛。

窝窝头两大筐摞在桌角,散发着高粱特有的焦香。

陈穗儿把碗筷挨个儿摆好,忽然发现碗还是不够,又跑回灶房拿了几只豁了口的粗碗补上。

众人也不挑,谁拿碗的时候自然避开了豁口多的,把好用的留给了旁边的兄弟。

"菜不多,管饱啊大伙儿!"

张大江站在桌头,把大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酒管够!今天晚上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底下轰地一阵叫好。

酒坛子挨个儿传下去,每人碗里都倒上了浅浅一层烧刀子。

有人一口气灌了半碗,被辣得龇牙咧嘴,引来一片笑,有人小口小口地抿着,让那股热劲儿慢慢从嗓子眼往下走。

马老三端起了碗,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他环顾了一圈院里的众人,

那些面孔都是平日里在河滩上一起抡锹挥汗的,可今夜灯火底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一个个都带着笑。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粗哑却洪亮,

"来,咱们头一碗,敬小三爷!敬林家!"

所有人齐刷刷地端起了碗,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坐着但举碗举得高高的。

那张长桌上没有珍馐美味,都是些粗茶淡饭,下水窝头,碗与碗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清脆又厚实。

"敬小三爷!"

"敬林家!"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卷走了碗沿上升起的那片白气,可院子里的人没一个觉得冷。

几十个人挤在一处,肩膀挨着肩膀,碗里的酒映着灯笼的光,浅浅的,黄黄的,热热的。

有人已经开始划拳了,五魁首,六六六的喊声混着笑骂。

灶房里陈穗儿还在忙活,又炒了一锅干辣椒萝卜丝端出来,香气扑鼻,惹来一阵欢呼。

院门外偶尔有路过的邻人探头看一眼,见满院子的人都在笑,也跟着咧了咧嘴,脚步轻快地往自家走去。

河湾镇的除夕夜,灯火点点,爆竹声渐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