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九蒸九晒

硬柱不再质疑火候,老头让加就加,让减就减。但他的眼睛一直没闲着,紧紧追着蒸笼、火苗和孙瞎子的每一个动作。他在用眼睛学。

孙瞎子注意到了,但没说破。

下午晒果的时候,老头忽然开了话匣子。

“你知道我师父是谁不?”

“不知道。”

“哈尔滨同仁堂,李长青。李先生。”

他说李先生这三个字时,声音里满是敬重,是硬柱从未听过的语气。

“李先生是满洲国那会儿学的手艺,日本人占了药铺他不干了,跑到乡下躲了八年,光复之后回去,药铺没了。他就在镇上开了个小作坊,收徒弟,传手艺。我十六岁跟他学的,学了六年。”

“六年?”

“六年。头两年就是烧火。跟你现在一样,蹲在灶边,他让加就加,让减就减,不许问为什么。第三年才让我上手翻面。第四年教我选果。第五年教我调火候。第六年他把那本书给我看了。”

“《炮制秘录》?”

“嗯。”孙瞎子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说,这本书三代人写的,第一代是他师父的师父,咸丰年间的人。每一代加一点东西进去,到我这儿是第四代了。他说这手艺传给我,就是因为我笨,只有笨人才肯老老实实蹲六年。”

硬柱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公私合营,药铺归了国家,李先生不干了。说他的手艺传不进工厂里。走的那天把书给了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别把手艺卖贱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竹匾上的果子在太阳底下慢慢变色,空气里全是酸甜的药味。

第五天,半夜下雨了。

硬柱在靠山屯家里睡着了,秀兰推醒他:“下雨了。”

硬柱翻身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雨不大,但密。这种春雨能下一夜。

院子里三匾药材还晒着。

他抓起衣服就往外跑。秀兰喊了一句“路上慢点”,人已经跨上摩托了。

六十多里路,夜里的土路又滑又颠,摩托车灯在雨幕里晃出一道昏黄的光柱。硬柱把油门拧到底,车轮溅起的泥浆糊了一裤腿。

一个半小时。

到的时候,孙瞎子已经在院子里了。

老头穿着一件破棉袄,光着脚踩在泥水里,正一个人往屋里搬竹匾。三张竹匾,每张二十多斤重,加上上面的药材,少说四十斤一张。七十多岁的老头,弓着背,一步一步的往堂屋里挪。

雨浇在他身上,白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

硬柱冲进院子,一把接过孙瞎子手里的竹匾:“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