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发有趣了。
王浩川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满堂宾客顿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一笑,朗声开口:
“诸位,今夜西湖画舫,恰逢七夕良辰,高朋满座。本官初莅杭州,便得与诸位共度如此良宵,实属幸事。多余的客套虚言,便不必再讲。今夜只论风月文章,只赏西湖夜色、天上星河。来,本官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王浩川放下酒杯,却并未顺势坐下,而是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
“诸位方才心里定然都在疑惑。本官与赵中散、易安居士本算初识,为何一见面,便直接以姐弟相称?”
舱内顿时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不少人脸上都浮出一种“果然说到这儿了”的神情。这个疑问,早在王浩川第一声“清照姐”出口时,便已憋在众人心里了。
王浩川神色坦荡,语气从容:
“实不相瞒,本官自年少时,便熟读易安居士词作。不怕诸位取笑,当年初见‘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一句,便惊为绝笔,自此心中对易安居士万分仰慕。往后宦途辗转,她的词集,我始终随身携带。今日侥幸得见真人,一时心绪难抑,这才斗胆唤了一声清照姐。”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赵明诚,拱手一礼,神情极诚恳:
“明诚姐夫,方才一时失态,冒昧唐突,还望姐夫莫要见怪。小弟实在是见着了心中仰慕已久之人,一时失了分寸。”
赵明诚先是一怔,继而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笑意里半点勉强也无,显然是真被这份坦荡与真诚打动了。他轻轻摇头道:
“使君太过谦逊。贱内能得使君这般推崇敬重,是她的福气,也是我赵明诚的荣幸。只是使君这一声姐夫,倒真叫我受宠若惊了。”
满舱宾客随之轰然一笑。
这一笑里,有释然,有附和,也有几分心悦诚服。方才那当众逾礼的举动,被王浩川这一番话圆得天衣无缝,竟叫人再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清照端着那盏残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王浩川顺势再举酒杯:
“诸位,良辰不可虚度,美景不可辜负。本官再敬诸位一杯,愿杭州岁岁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满堂再度应声共饮。
几轮酒下去,舱内气氛渐渐热烈松弛了起来。
周文炳见状,朝舱角悄悄递了个眼色。怀抱琵琶的官妓微微颔首,纤指轻拨,一串清亮婉转的乐音便流淌开来。方才舱中的喧哗,也随着这一拨弦声,悄然低了几分。
女子启唇而歌,唱的正是苏轼的《水调歌头》。
琵琶清越,歌声婉转,一曲唱罢,余音绕梁,满堂宾客纷纷击节赞叹,高声叫好。
王浩川也跟着鼓掌。待掌声稍歇,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清照,含笑问道:
“姐,依你之见,此词如何?”
话音落下,舱内方才松散下来的气氛,顿时又微微一紧。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了李清照身上。
众人都知道,这位易安居士素来眼高于顶,一篇《词论》几乎将北宋一众词家尽数评点,苏轼自然也没逃过去。王浩川这一问,显然不是闲聊,而是有意把这场酒宴往词学上引了。
李清照指尖轻轻捏着盏中残酒,神色很淡。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苏学士这一篇,若当文章来诵读,自然是千古难得的绝唱。”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内里的锋芒却半点不曾遮掩:
“可若以词入乐传唱,终究句读不葺,失了词之本色。词别是一家,音律自有法度,绝非诗文笔法可以随意套用。”
王浩川听完,并未急着反驳,也没有立刻附和,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里没有半点被怼了的尴尬,反倒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欣然。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转过身来,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
“姐,你说的这些,我都读过。”
他略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