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考前后

王熙凤虽然一直想要生个儿子,不代表她不爱巧姐。自己是女子,知道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对于女儿是千娇百宠,不舍得让她受委屈。把一颗心都快掏出来了,如果还有人说她只顾儿子不管女儿,真是想上去撕了那个人的脸。

想想贾琮的为人也不像挑拨的,王熙凤就放他一马。

“喜欢小孩子自己去生,兰哥、巧姐再好都不是你的”,王熙凤促狭的看着贾琮。想起刚才送礼的乌龙,语重心长的和他说:“还是得有个贴心人儿,你不在家也能为你打理好这些内务琐事。”

贾琮万万没想到会被催婚,连连告饶:“好嫂子,你就饶了我吧,没两个月就要会试考,我哪有心思想这些?”

“倒也是,不过没关系。二月考会试,六月考进士,七月份就能给你相看。你是个有出息的,考中进士是十拿九稳的事。咱们家这个门第,好人家上赶着来求亲。”

贾琮敷衍应对,过了一会就借口读书溜之大吉。

屋里的王熙凤和探春几个笑话贾琮,“看着像个大人,可每次一说到这些事,他总不好意思”。当初贾母送琥珀给他可不是帮着算账的,在座的人都清楚。贾琮是送到嘴边都不吃,贾琏是四处扒拉,生怕饿着。王熙凤冷笑道:“都是一个爹生的,他贾琏真比不得这个好兄弟。”

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好讨论这些,宝钗适时的接过话:“凤姐姐如今要以腹中的孩子为重,他好你也就好。”她对这些事一向看得淡,爷们纳妾养丫头稀松平常,身为嫡妻要端正态度,只要有子嗣傍身,得公婆敬重。那些情情爱爱又有什么好计较的?薛姨妈、王夫人哪个不是这样,出现在宝钗生命里的妇人都是这般生活,还有她换女人如换衣裳的哥哥。

薛宝钗从未奢望过能与贾琮有什么交集,对这个悄悄仰慕的少年,更没有半分幻想。唯一心有好感的人不可能,其他人,无论哪一个宝钗都不在乎,谈何情爱?

王熙凤想到宝钗生病时贾琮热心的模样(真是个美丽的误会)对她淡然的态度诧异,莫不是宝钗不知道贾琮心仪她?就贾琮那副对女子不假辞色的样子,怎么可能会让妻子受委屈。

也可能是贾琮怕唐突,等考一个好功名再向宝钗表明心意。王熙凤自觉发现真相,揶揄宝钗:“我看你是个有福的人,你未来的相公爱重你,才不会弄什么玩意儿让你受委屈。”

宝钗笑笑没言语。她知道薛姨妈很看重她的亲事,她嫁的不是那个人,是他背后的家族,“爱重”是妄想。

这年春天,京城天气变暖,春风如约而至,礼部准备的会试也慢慢拉开帷幕。全国各地的举人来到京城,贾琮、蒋英、沈锐勋这些国子监的监生也下场考试。

贾琮自四岁启蒙,读书十余载,他自问有多一世的学识和见解也不敢掉以轻心,进行三轮的全方面复习知识,又准备了许多考试用品。若是与前世相比,他这是同各个省市的高考状元竞争,马虎不得,是时候见真章了。

陆潜和陆老爷子这三年来一直督促贾琮的学业功课,与在金陵的学习相比,他又多一个老师,自然是受益匪浅。

知道贾琮要参加今年的春闱,贾母特意下了命令,府里大小事不要去吵他。黛玉念着这三年贾琮对自己的好,想为贾琮绣一只祈福的香囊,探春、迎春和惜春知道了为黛玉出谋划策,“一路连科纹”、“红杏”、“树叶”、“金鲤鱼”这些寓意科举及第、学业有成的图案选了又选,也不知道哪个最好?

宝钗来找黛玉玩,看到黛玉几个在纠结,顺嘴说了一句:“琮三哥看着是个清俊高雅之人,不若妹妹绣‘一路连科纹’,这纹案多出现在瓷器上,绣在香囊上倒也耳目一新。”

最后贾琮收到的就是这样一只别出心裁的香囊,果真多看好几眼,顺手挂在身上,带去了考场。

会试连考三场,每场三天。贾琮这一年一直有规律的进行模拟考,对于这个考试强度很适应。前两场的考题中规中矩,最后一场的时务策摘了一句话“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结合现实做文章。

此句出自《论语·里仁》,很好理解:君子思考的是道德,小人思考的是有利可图的容身之处;君子关心的是社会法度,小人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

太过浅显的题目却不是那么好回答。现今的大晋官僚权贵阶级很庞大,不过三四代,社会财富就已经集中到权贵手中,土地兼并现象很严重,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朝中太上皇、齐王和当今圣上斗争愈演愈烈,伦理道德、刑罚制度体系也摇摇欲坠。现在最主要大两大矛盾正应了题目,贾琮打起十二分精神作答。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以《论语》中的下一句话开篇。“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无立锥之居”,农业社会依靠的就是土地,为什么按‘士农工商’划分阶级,因为农业才是封建社会的根本,自耕农经济是王朝的基石,整个国家的赋税主要来自于农业税收。现在土地兼并严重,农民没有土地可以耕种,交不上足够的赋税,而落入私人手中的土地又不交税,国家财政收入变少,容易陷入财政拮据局面;另一方面,失地农民又没有其他营生,失地的农民越来越多,破坏社会稳定,这会陷入一个恶循环。

土地兼并现象是彻底根治不了的,只有缓解之法。贾琮融合了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和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作答:清查丈量各州县耕地进行,核定各户占有土地的数量,再将土地分等确定税额。将税制化繁为简,赋税一律征银,用货币取代实物和力役,差役由政府雇佣;征收方式改民收民解为官收官解,从征收到押运均有官府承办。

田地多的多交税,这势必会损害到豪强权贵的利益,一个搞不好就会造成社会动荡,需徐徐图之。现下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斗倒太上皇和齐王一派,抄家流放一批官员,自然就有多余的土地分给农民,也有银钱丰盈国库。贾琮隐晦的写道,这也与题目的后半句相符合。

在原来的历史上,曾经做过皇帝还在世的太上皇,大多数都是迫于形势而非自愿退位,且这些退位的太上皇也不再过问朝政,手中的政治资源和政治权利起不到多大用处。当今的太上皇是个例外,当初是他伤心了主动退位,心里的伤好了又开始掺和朝政,当今碍于孝道一直处于被动地位,整个朝局被搅弄的乌烟瘴气。

苦学十三载的贾琮为的就是入朝做官,进阁拜相。他很清楚自己要投向哪一边,是以在这篇文章中锋芒毕露。言说当今圣上即是皇帝,便是正统。遵守孝道孝顺父亲是应尽之理,他们之间只是父子,再无君臣。齐王是幼弟,也是臣子,身为兄长要爱护弟弟,不可让他走上歪路;身为君主,要威严视之,不可让齐王生出歪心。

两派斗争如火如荼,几年之内就可分出胜负。太上皇老态龙钟,齐王嚣张跋扈又是个没脑子的,当今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分得清是非,辨得出奸佞善恶。皇帝这一派表面看上去处于劣势,其实胜利的天平冥冥之中已经倾向这一头。贾琮相信邪不胜正,他的自尊和崇高的道德感也不允许自己投向齐王一方。

为了吸引皇帝注意,贾琮的文章犀利,针砭时弊,力求脱颖而出。他知道贾赦曾经是坏了事的先太子一派,帮不上不说还有可能影响他在皇帝心里的印象,如果等到入朝为官自然不会被重视,所以就要走偏路在会试中光明正大的批贬太上皇和齐王的所作所为,维护皇帝正统的身份。人都爱听好话,希望能得到皇帝的注意。

会不会得到皇帝重视不一定,贾琮知道他一定得罪了太上皇和齐王。或许皇帝用他做尖刀出击也未可知,沦为炮灰的概率和成为皇帝心腹的概率一半一半,贾琮赌上这次科举,成了,未来官运亨通,他可以放开手脚干实事;败了,搭上这一条多来的命。

三场考试过后,婉拒了蒋英他们的宴会,回家静候消息。

放空脑袋好好休息了一天,贾琮处理几件生意上的事,其余时间就准备接下来的殿试。交上去的文章是苍白的文字,他还需向皇上表明忠心,只要表里如一,尽善尽美,最后的结果如何也不是他能掌控的,自己努力才好无憾。

府里忙着给贾政办生辰,贾母体谅贾琮刚考完试没有给他派活计,是以贾琮做个甩手掌柜,只管玩乐。这日贾政生辰宴上突然有太监前来宣贾政入朝觐见,府里一干人等不知是何事,惶惶不定歇了玩闹心思。过了两个时辰,才得知贾元春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贾母、王夫人听了激动万分,高兴地忘记了礼仪,忙不迭又问来人府里要做什么。

回来回话的管家禀道:“老爷出来吩咐小的回府报喜,也请老太太领几位太太去谢恩。”

贾母一面吩咐管家去准备出行车架,一面吩咐婆子们收拾宴席。让王夫人、邢夫人和尤氏回去梳妆打扮,按品大妆。贾赦贾珍换了朝服,带领贾蓉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言笑鼎沸不绝。

贾琮嘴上噙着淡淡笑意,像一个局外人一般看着众人欢笑。元春封妃是皇帝开始占上风的开始,他的那篇策论应该能得到青睐,对未来又多份信心和期待。

他猜的不错,皇帝揪到齐王的一个错处,虽是小事,却借着这股东风狠狠打击他们一次,心情大好。

好心情的皇帝正和几位爱卿审阅会试的卷子,连着看了十几份,却越看越气。

最后一道策问是他定的,看似简单平和,却尖锐地指出当下的不良风气。知道这些还未入仕的学子对实际政务不了解,皇帝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好的客观可行的对策,但是这些考生洋洋洒洒一大篇,都是花团锦秀的文章,徒有其表不知所云。通篇下来没有对现状的批判,这样的学子如何能当官做事。只会做绣花枕头,成何体统!

参与评阅试卷的几位大臣都是朝中重臣,身兼要职,自然知晓皇帝气什么。

礼部萧尚书手里的这份卷子看着有趣,和皇上说的那十几份有所不同,适时地递了过去。要他说,年轻人还是太冒进,这文章答得不合规矩。但是前面写的又言之有物,让人不忍舍弃。不过他觉得皇帝一定会喜欢的。

这篇被萧尚书两极评价的文章正是贾琮所作。

萧弘深在朝中是中立派,在皇帝看来只要是不和他做对的都是好的,对于他推荐的认真看起来。室内无人说话,只有大人们翻动纸张的声音。这晌皇帝看完心情愉悦拍腿大笑,递给下首的蒋公度。和众人说道:“昔日唐太宗曰‘天下英雄,入吾彀(gou)中矣’,朕今日总算是有此感叹”,指着蒋尚书手中的卷子说“得此一人,抵得上所有科举学子”。

萧尚书大约是明白皇帝为何这般高兴,用词标准、不带脏字的骂了齐王,或许还有太上皇,帮皇帝出了一口恶气。就是不知此人是曲意逢迎抑或是真情实感?他有一丝担忧。

蒋公度对文中提出的“一条鞭法”很重视,来来回回看几次肯定了这一政策,至于“方田均税法”触犯到几乎所有权贵的利益,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施行。他将卷子顺手递了下去,和皇帝商议起“一条鞭法”来,顺便恭喜皇帝得一良臣。

刑部封尚书、兵部周尚书和文华殿大学士杨和豫很欣赏年轻人这股锐气,只是对皇帝之前的那句评价不赞同而已。吏部、工部两位尚书是及其不喜欢。他们二位都是维护拥戴太上皇一派的人,自然不喜欢这个没遮没拦、出言不逊的小子。

吏部尚书向皇帝进言称这位学子目中无人,不守理法,气愤地说道:“陛下如何能称赞此人,应该革除其举人身份,永不录用。”

本次考试的主考官林邱听了这话不悦,能拿到这里的文章都是他们考官先过一遍,有大问题的狗屁不通的已经筛选滤掉,刚才那文章怎么就不好了?依他看,这才是新科进士应有的样子,圆滑不得罪人的那套他早看腻了。吏部赵恭元吃相太难看,他推荐了陈源,就不允许其他人上位了?更何况,这是在质疑他们这些考官。

林邱是东阁大学士,赵恭元是中极殿大学士,在内阁里二人十分不对付。当即林邱就反驳道:“这篇文章言之有物,言辞犀利,读之让人畅快淋漓,对答都应到点子上,如何就永不录用?”

他冷笑道:“赵大人怕不是在吏部久了就忘记规矩礼法了罢?”

贾琮讽刺太上皇和齐王,偏偏在礼教上又挑不出错,赵恭元总不可能说不敬太上皇,这口气吐不出来。属于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愤愤地一甩袖子,别过头去,不理林邱地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