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6 章

戚宁恕看着皮鼓,脸上没了和煦。站于他下手,与他有七分像的少年,眼都红了,极力忍耐着。

“我来这里不是来向你投诚效忠的。”谈思瑜冷漠地看着戚宁恕:“这点希望舅舅能明白。”

这还是她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吗?谈香乐怀疑,阿瑜到底在公主府经历了什么?

戚宁恕将皮鼓轻轻地放在腿上,抬目问道:“你什么意思?”

“舅舅不是一向奉蒙玉灵为主吗?”谈思瑜自觉很大方:“我不多要,只要石耀山的一半,与你…”语气加重,“平起平坐。”

“你凭什么?”戚宁恕没发作,其子戚继嵩先炸毛了。

“凭我现在就能在弹指间将你父子毙命在此。”谈思瑜与戚宁恕对峙着:“怎么,不信吗?要不您先问问查山查水,他们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看来她是真的夺了五里余二等人的功夫,戚宁恕心中盘算起来,不多会他直言:“我要百汇丸。”

“给你。”谈思瑜不在意地掏出一本手札丢给他:“这是白时年的手札,他将思勤的百汇丸做了改动,缩短了调理的过程。我用的就是他炼制的百汇丸,身子完全调理好只需不到十个月。”

戚宁恕翻了翻手札,便招呼人来:“领谈山长和秦公子去梧舒苑歇息。”

“父亲…”戚继嵩不同意:“那是您给母…”

“闭嘴。”戚宁恕呵斥。

谈思瑜莞尔一笑:“思瑜多谢舅舅了,日后你我共事,还望舅舅多多包涵。”

“好说。”戚宁恕目送他们离开。堂内静寂,查山查水头都不敢抬。谈香乐思虑了下,屈膝福礼:“哥哥,是小妹教女无方。”

确实教女无方,戚宁恕腮边鼓动了下,垂目看向紧握在手的手札:“阿瑜这个时候到,于我们的计划大有裨益。我们再细细

筹划一番。”

“是要再筹划筹划。”谈香乐道:“一界楼费了那么大的劲儿往咱们山里送了个人,咱们万不可叫人家失望?那小妹这就去请东老先生来。”

“好。”戚宁恕转眼看向查山查水:“你们也往验心台吧。”

这是石耀山的规矩,山里人外出归来必要赴验心台走一朝。查山查水拱手:“是。”一界楼的人,就是在验心台被识破身份的。

………………………………

在蒙人从逸林撤军的时候,辛珊思就料到中原武林的正义之师要接过这棒子,只没想到他们接得如此快。腊八刚过,她年货才备一半,就有人顶着大风大雪寻上了门。

“阎夫人,西蜀城一别,您一切可都安好?”

“玉芝?”辛珊思诧异:“你怎这天来?”侧身让路,“赶紧进屋暖暖脚,家里点了几个火盆。”

来人正是临齐苏家苏玉芝,她笑笑没进门,退步到一旁,抬手作请:“我师父她老人家想见您。”

“你师父?”辛珊思伸头出院门望向屯子东边小河那,小河边站着三人。

“闻师姐没与您说吗?”绝煞楼倒了,她也没离开峨眉山。苏玉芝自豪:“我已于一年前拜入封因师太门下。”

闻明月还真没跟她提这茬。辛珊思回头问站在堂屋檐下的黎大夫:“你去不去?”

“去。”黎上跨步走入雪中。堂屋门帘被掀起,清晨抱着睡眼惺忪的小久久走出。

“我们一会回来。”辛珊思跟清晨和闺女打了声招呼,与黎大夫一起去小河边。

黎久久巴巴地望着,迟迟才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指着空荡荡的院门:“娘带爹爹去玩儿…不带久久。”

瞧小姑娘小嘴撅的老高,清晨弯唇:“小叔陪你。”

黎久久转过小脑袋,看向她好好看的小叔,看着看着突然张开两短胳膊抱住她小叔的光头:“暖暖,久给叔暖暖…”说着又去拽自己的帽子,给她叔戴上。只她叔的脑袋有点大,她小小的猫耳帽只能遮个头顶。

清晨心里淌过暖流,眼里多了晶莹,脸贴上侄女儿的颊:“小叔很喜欢久久呢。”

“不冷了…”黎久久看自己的帽子戴小叔头上,还挺得意。

路上,苏玉芝告诉他们,与封因师太一道来的,还有武当的全丰真人、项家的万宜先生。

全丰、万宜?黎上双眉微蹙,全丰是余二的师兄,脾气不太好,已经二十年没下武当山了。万宜,跟五里师承一脉,乃五里的师父未记名的关门弟子。关键,万宜姓项,是现北桐山项家家主项关山的父亲。北桐山项家有些特殊,他家丈长项家枪没搅弄过江湖但威震沙场。

蒙人入侵中原,项家镇守北燕关,嫡支除了项万宜这一脉基本全战死。蒙人入关后,项家退回祖籍,收枪卸甲归田,从此不问官家党争亦不掺和江湖事。

项万宜与他祖父乃至交。当年黎家遭难,祖父就是想把他托付给项家。只是阴差阳错,他到底是没去成北桐山

握上项家枪。

“阎夫人、黎大夫,竖手行礼:“许久不见了。”

“师太还好吗?”辛珊思微笑。

封因:“人还好,只心境难安。”

项万宜与全丰皆是满头苍发,不过面容上少老斑。黎上与他二人见了礼后,便开门见山道:“外面的传言是真的,思勤确为蒙玉灵成功炼制出了调理身子的药。调理好的身子,能装很多精元。”

“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封因面带凝重:“二位,今日我们前来是为另外一事。”

辛珊思与黎上对视一眼,请封因师太言明。

“日前我收到一讯,石耀山上的人已于十一月下旬,开始服用药物调理身体。”封因不瞒:“此讯来自一界楼。”

打量了黎上许久的项万宜出声:“黎大夫,人服用了那药物之后,是不是会异常虚弱?”

黎上知道他们来此的目的了:“是,这一点我很确定。石耀山上多少人,一界楼可清楚?这些人怎么服药,是一起服用还是分批调理?服用的药量又是多少?”

“石耀山上一共两千四百六十八人,除了有伤在身的,几乎都服了药。”封因答。

“不可能。”黎上断言:“戚宁恕不会这样冒险。”

“他不是在冒险,他是在赌。”全丰道:“你师兄白前在玉灵公主府偷偷改进了那药,拿谈思瑜试验。谈思瑜从用药到完全调理好,只花了三个月余。”

三个月余?黎上眉皱起,想那药方,几息后还是摇首:“不可能,最短也得要半年。”

封因竖手,念一声阿弥陀佛后说:“就怕真的是三个月。”

“所以你们是打算在这三个月里杀上石耀山?”辛珊思问。十一月下旬,到这十二下旬就满一个月。一月下旬、二月下旬…算算也没多少日子了。

全丰点首:“是。宁可错信,绝不放任。”真要让那两千四百人调理好身体,那这世道得乱成什么样?

好吧,辛珊思双手抱臂,直截了当:“你们想要我做什么?”不等他们出声,她又竖起右手,“我们家只出一个,就是我。盛冉山那一大摊子事,现在世道又不安稳,我家里必须留人看门,我可不想前脚离家后脚就被偷家。”

黎上唇微抿,扭头看向她,明显不悦。

辛珊思左手盖上他的脸,将他脸推正:“说吧,你们什么打算?”

三老互视一眼,封因师太上前一步:“为以防有诈,我等打算留个后手,你在后手之列。”

就是他们先打,她找个隐蔽的地儿躲着视情况再动。辛珊思懂:“可以,那谁打头阵?”

闻问,全丰未有迟疑地回:“武当。”

“还有少林。”项万宜拱手向黎上:“无论是黎家灭门惨事,还是蒙玉灵、戚家的壮大,少林都难辞其咎。今日之所以是老夫来此,一则实乃少林上下无颜面对你,二则老夫也想见见你。老夫不会为少林开脱,该少林担的罪责少林必须承担

()。”

当然该承担了。辛珊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去年我杀达泰的时候,若非少林那群罗汉阻挠,谈思瑜早被押回西佛隆寺了。”

这万宜也听说了,他叹气:“命矣!”

还真是,辛珊思都想朝老先生竖个大拇指:“时间呢?”

“元宵当日。”全丰回。

事情说定回到家里,黎上就撂脸子不理人了。辛珊思跟前跟后:“你有意见可以说,不要这样闷着。你是大夫,应该清楚心有郁积会积出病来的。再一个,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

话都被你说了,我无话可说。黎上翻出他快一年没看的老药典,坐到堂屋炕榻上。穿得跟个球似的黎久久,好奇地望望她爹又瞅瞅她娘,最后转身去找她小师叔:“娘去玩儿,没给爹买糖吃,爹气气了。”

是这样吗?凡清从棉衣兜里掏出两颗烤栗子:“要吃吗?”

黎久久两眼一亮,响亮亮地回:“要吃。”

厨房,洪老太剥着葱头,面上带着浓浓的忧。这几月外头风声,他们没少听。她和老爷子心里就怕那些个人会找上珊思和黎上,不是他们冷情,他们也看不得人间疾苦。只刀剑无眼,她家两孩子也是肉长的并非刀·枪不入。

怀喜四月余的满绣,肚子已经有点能看出来了。她从大锅里舀了瓢热水,倒进粘米粉中,见各人情绪都不高,她也不知该说点什么来逗趣。坐在灶膛后的薛冰寕,眉眼低垂,发着呆。

夜里,辛珊思翻来覆去,不是睡不着,是躺她身边的黎大夫还睁着眼。熬到鸡打鸣,她熬不住了:“我错了。”

昏暗中,黎上深吸一气吐出:“你错哪了?”

“我不该在没跟你好好商量过,就把事儿给定了。”辛珊思表示自己已经做了非常深刻的反省:“以后不会了。”

黎上翻身面对她:“你清楚石耀山的具体情况吗?一界楼是把镜宜送了进去,但镜宜进了石耀山后,跟一界楼的联系最多也就只在纸片上。戚宁恕不是泛泛之辈,他阴险狡诈更无底线。”

“我知道。”辛珊思往黎大夫身边挪了挪:“全丰真人说,宁可错信,绝不放任。从他这话里,我就听出了一界楼对此次镜宜传出的信也抱有怀疑。可正是因为这点,我才希望你留在家中。”

沉默几息,黎上不甘愿却又理智地道:“我不去。以你的功夫,真要遇到什么情况肯定能逃得了。”

她也是这么想的,辛珊思抓住黎大夫的手:“你放心,只要形势不对,我立马跑。”

黎上笑笑,脸一冷反扣她的手举起:“你发誓。”

“我发誓,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好,那我也发个誓,我一定照顾好黎久久,把我们的家我们的村子守好。”

“那就这么说好啦。”辛珊思挨到他怀里,她就知道她家黎大夫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黎上抱紧她,两眉微皱着:“三个月调理好身子?”

“你还是觉不可能?”辛珊

思额头蹭了蹭他下巴上的硬茬。等把清遥找回来,她就跟他成亲。若世态安稳,她就再生一个。

“如果白前是照着思勤的思路改进百汇丸的药方,重在调理,那要想只用三个月就将身子调理彻底,绝对不可能。但如果他没顺着思勤的思路走,那三个月的时间都是多的。”黎上小声:“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研制出了可以融元的药。”

当然记得,辛珊思仰首看向黎大夫:“你怀疑白时年跟你想一道去了?”

“只是怀疑。”不过他这还有另外一个猜测,黎上分析:“蒙人打石耀山打了半年多,石耀山肯定疲累。现在蒙人撤军了,外面有关百汇丸的流言声愈来愈大。这个时候,中原武林就成了石耀山最大的威胁,尤其是里面还牵扯着五里、余二。若你是戚宁恕,会怎么应对当下这情形?”

“要么打散了离开石耀山,要么引君入瓮。”辛珊思心中快捋:“你是怀疑镜宜…”

“假的就是假的。”黎上松开珊思,起身下床点了灯,从床头柜下的箱子里翻出一沓泛黄的纸:“这些是去年我们在彭合江鲁家搜出的机关图。”指快翻,从中找到一张眉头写着“验心台”三字的机关构图,抽了出来,“你看看。戚宁恕派去裕阳接东雪宜母子的人绝对是高手,你说把他和镜宜丢到这验心机关阵里,谁能活着走出来?”

这还用说吗?辛珊思眉蹙,盯着手上的机关阵图看:“可是你怎么知道石耀山有验心台?”

“我不知道石耀山有没有,我只是想借此跟你阐明一点,镜宜只有在做他自己的时候,才不会存在破绽。”黎上上床。

“明白了。”辛珊思将纸给他:“我明天让陆爻给我算一卦。”

黎上乐了:“你就想到这个啊?他算卦不太准的。”

“攻打石耀山,我们不能蛮干,得有点计策。”辛珊思可没忘,姚家的千奇阵还在戚宁恕手里。但千奇阵是死的,人是活的。

“对。”

天亮后,一家子看这两口子又和和美美了,不禁松了口气。用完早饭,黎上跟着陆爻去了东厢。

“你说你要卜一卦?”陆爻大惊小怪地上下打量起他,他不是不信吗?

黎上两手背在后,任他打量:“不行吗?”

“行,但如果是给你媳妇算…”陆爻正色:“那就不必了,她已经做了决定。我等没必要拦,也拦不住她。”

沉默两息,黎上转身离开。

“有些时候,顺心为之,就是最佳的选择。”陆爻看着他的背影。

老天爷今年也是叫人开眼了,初雪十一月底才下,一下就没完没了。大战在即,辛珊思没再跟着家里忙年货,每日寅时起身,然后出门往盛冉山去,天黑归来。黎上研究了几日彭合江鲁家的机关图,给北桐山和峨眉都去了一封信,信上说了他对打石耀山的想法。

除夕夜,石耀山梧舒苑,秦清遥披着件裘衣站在院中,目视着前,不知在想些什么,连谈思瑜从外回来走到他身旁,他都没回神。

指勾上他的手,谈思瑜弯唇。

轻眨了下眼,秦清遥仰首上望,问:“来石耀山也有一个多月了,你感觉怎么样,还欢喜吗?()”

没想到他会有这问,谈思瑜一时间还真答不上来,观着他的面色,心里斟酌着言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高兴吗?我有高兴。自我记事起,我的喜怒哀乐就不由自己。我娘欢喜,我就得欢喜。我娘不高兴了,那我必须跟着不快活,不然我就不是个会体谅娘亲辛苦的乖孩子。

久而久之,我活着就是为了让我娘满意,让我阿爸满意,让我娘讨得阿爸满意。1”

秦清遥收回目光,扭头望向身旁。去年,她带着满目的恨与不甘,一腔孤勇地跑去公主。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个被辜负得彻底的女子。

谈思瑜轻轻一笑,自讽道:“过去我不知道为自己活是什么感觉,从未痛痛快快地大笑过。”

“这一个月,你痛快了?”秦清遥问。

“很痛快。”谈思瑜道:“不用看人眼色行事,真的好极。”

秦清遥知道了,抽回自己的手:“你痛快了就好。”

见他又仰头去望头上那方天,谈思瑜心不由揪了下:“那你呢?”

秦清遥沉默。

不痛快吗?谈思瑜伸手小心翼翼地再去牵他的手,犹豫许久还是软声问出了口:“你是不喜欢和我在一起,还是单纯的不喜欢石耀山这?”

深吸一气,秦清遥品着空气里的味道:“你有没有闻到腥味?”

谈思瑜凑鼻嗅了嗅,笑着牵强地解释:“这里靠海,海腥味。”

“也许吧。”秦清遥眉微蹙:“一踏足这里,我就闻到了。”

“再忍忍。”谈思瑜靠近他,指插·进他的指缝,头挨上他的肩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不必一直闷在这了。到时,我带你去逸林住。”

心头一动,秦清遥面上变冷,有些烦腻地问:“是又要打打杀杀了吗?”

他不喜,谈思瑜知道,但还是说了:“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者寇…世道如此,我等应遵从。蒙人拿石耀山无可奈何,把摊子丢给了中原武林。石耀山只要再重挫中原武林,就算是立住了脚。当我们雄霸一方了,也就没人敢轻易对我们喊打喊杀。你不用担心,石耀山…”

“确实不需担心。”秦清遥嗤笑,阴阳怪气起来:“戚宁恕手里拿着破军城姚家的家传之宝千奇阵。千奇阵可是个宝贝,据闻榆木呆子得了它都能像模像样地指兵点将。你们有它,随随便便打就能把中原武林那群散兵打得抱头鼠窜落花流水。石耀山的辉煌指日可待。”抽回手,他转身回屋,“在此,我先恭喜谈山长。”

过年间,辛珊思没再练功,好好陪黎久久玩了三天,便开始收拾行李。初五鸡鸣时分,黎上送她出门。只门一开,他俩就见素白僧衣。

清晨转身:“长嫂,我和你一道,我要去把清遥带回来。”

辛珊思扭头看黎大夫。黎上没拦

()清晨:“你们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石耀山的卒子每日都是丑时开始操练,风雨无阻。正月十五当天,也一样。

“嘿哈…哈…”打着赤膊的青壮,个个斗气昂扬,一招一式都充满了力量。执着鞭的花辫子老头穿梭在队列中,两眼跟冰窟窿一样寒冽。

“哈…哈…”

声音铿锵,震动着山海。梧舒苑里,秦清遥被吵醒,躺了会转头看了眼睡在里的谈思瑜,轻掀被下床,拿了袍子穿上,披件裘衣出了屋。今天元宵了,他仰首上望,圆月高悬,星辰暗淡。

站了会,风吹得他头疼,他转身打算去小书房待着。谈思瑜确实是个能人。他只不过提了一嘴千奇阵,她就把它拿回来了。当然他不以为她向戚宁恕索要千奇阵,真的仅仅是为了讨他欢心。千奇阵啊,野心勃勃的人都想要。

只秦清遥方转过身人就顿住了,眨动了下眼,又回头望天边。荆棘岭的上空有光光点点在动,不是星,应该是祈天灯。

是清晨来了吗?清晨从不喜在晚上放祈天灯,他喜在子夜后放灯。

秦清遥心思百转,三五息后不再留恋那灯火,毅然回屋匆匆进了内室,叫谈思瑜:“快起来,有人在荆棘岭那放祈天灯。”

谈思瑜惊,一拗坐起,掀被下床,外衣也不穿赤着脚跑到院子,上了屋顶望向荆棘岭的方向。确定清遥说的没错,她回屋穿了衣服草草洗漱了下,便赶去龙吟堂。

梧舒苑只余秦清遥一人后,他进了内室打开床尾谈思瑜的衣箱,手贴着衣箱一角往下去,很快掏出一只漆木盒。盒中装的全是一般大的蜡丸。他挨个打开,取了封存在里的药丸子。

他杀白时年的时候,并没有去动白时年的尸身和药园里的东西。故,白时年炼制的那些百汇丸全数落在了蒙玉灵手中。后来,他杀蒙玉灵也是一样。如此,蒙玉灵带着的药丸就到了谈思瑜这。

刚他之所以急急将谈思瑜叫起,就是想外头知道中原武林的高手打来了,进而混乱、紧张。他们一混乱、紧张,哪怕只有一点点,他就有机会浑水摸鱼。

如秦清遥所料,梧舒苑外确实有了点混乱。不过这混乱并不是因为有敌来袭,而是因为祈天灯。密密麻麻的祈天灯,此刻正乘着风朝着石耀山飘来。

“射不射?”弓箭手已经准备就绪。石耀山的人基本都在盯着那些灯,包括戚宁恕包括东明生。

“黎上擅使毒。”谈思瑜提醒戚宁恕。灯越来越近了,戚宁恕一时拿不准。

东明生吃过毒的苦,也有些犹豫不定。这跟他们料想的不一样,那些江湖莽夫怎么可能会想到利用祈天灯?东太山姚家出的主意吗?只有他家祖上出过将军,领兵作战过。

在祈天灯快要到石耀山上空时,戚宁恕伸手向旁。副手立马将他的弓递上。戚宁恕上箭拉弓瞄准一盏,放箭。灯被射中,从半空中坠落。所有人瞪大眼看,发现确有点点粉末样的东西飘落,立时大喊:“别射,有毒…”

一提到毒,个个想到跟他们大

人有着深仇大恨的黎上,不禁汗毛直立,屏住息牢牢盯着已飘到他们上空的那群祈天灯,祈愿灯早点飘离石耀山。

可祈天灯不是他们不射就不落的。一盏两盏灯油烧尽了,飘然而下。

“不好。”东明生惊到:“祈天灯里灯油是算计好的,快…快躲避…”

从丑时到天明,再到中午,无数的祈天灯落到了石耀山上。石耀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等到下午,上空终于没有灯了。只即便如此,从上到下也没有谁敢松口气。平平静静到日偏西时,就在戚宁恕和东明生以为对方要等到晚上才有所行动时,不知打哪来的老鼠开始发疯,数以千计。

吱吱吱叽叽叽…

到处都是这声,声不大但却吵得人发燥。

“老子踩死你们这群狗东西…”

“杀了它们,赶紧…”

“畜生,哪里跑?”

戚宁恕脸都黑了,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傍晚,夕阳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甚是美丽。全丰与项万宜并肩出了荆棘岭,走向石耀山。不过半刻,二人已到了山门口。

闹了一天了,石耀山的人精气神都跟拉满的弦一样,稍微有点不对就会被无限放大。正当全丰与项万宜踏破山门时,埋伏在高处的弓箭手里突然有人犯抽抽。这下可不得了了,接二连三的人觉察出身体不对,症状还都一样,肉疼且使不上劲。

戚宁恕得报,垂在身侧的两拳握得吱吱响,咬着牙道:“不拼尽全力打退他们,咱们都得死。”

全丰、项万宜进了石耀山,石耀山静得很像座被弃了的空山。一路无阻地到了山中操练场,项万宜低头看了眼地上被踩死的几只耗子,痛心道:“等老夫收拾完这里,就将你们厚葬。”

“您二位可终于来了。”谈思瑜从操练场西边的山石后走出来。

她一现身,全丰就打量了起来,双目沉沉。没见到之前,项万宜始终存着点侥幸,但现在见到人了,他的侥幸没了。全丰脚动,平地起风。项万宜右脚一跺,背在身后的枪直冲向上,他跃起一把抓住,直接杀了过去。

谈思瑜两眼一阴,在他的枪杀到近前时,身动贴着他的长·枪·杆攻项万宜命门。项万宜不硬抗,避过。她杀了个空,全丰袭来。

咻,一只暗箭直冲全丰门脸。项万宜长·枪一扫,将箭矢打下。以一敌二,再有暗箭牵制那两老头,谈思瑜没落下风。百息后,石耀山深处闪出一秃斑老婆子,十息即到操练场,一拐劈向全丰…

半刻后,少林晦已、武当凤玉各领门人冲出荆棘岭,杀向石耀山。峨眉、崆山、寒山、雪华寺、弄月庵等几派弟子随后。

因为白日里祈天灯和老鼠这两出,石耀山原来的计划,什么火攻、土攻、引人进机关绞杀等等全部被打乱。现在面对攻进来的人群,他们只能直对。

嘭…

一具身上血肉模糊只余脸干净的尸从瞭望台被丢下,砸在岩地上。峨眉的七灵一眼认出了尸:“是镜宜。

”

瞭望台上,吹起号角。石耀山的恶鬼们从四面八方来。

“桀桀桀…你们都中计了,今日就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辈的死期。”

“来呀,孩儿们,给俺将全丰逮住分了吃哈哈…”

“项万宜,你项家失守北燕关,放了胡子入关屠戮我中原百姓。你怎么还有脸活着?说今天那些祈天灯是不是你放的…”

峨眉的世宁眼里生笑:“这地方叫恶鬼营还真是没叫错。”脸色一凛,“杀…”足蹬地,似风一样掠向了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她一动,峨眉弟子皆动作。

大战起,残肢断臂乱飞,血气冲天。石耀山在战的人里近半身子不适,都在强撑。强撑得了一时半会但几百招之后,他们便落了下风。少林了一、空守等二十位高僧,杀出条血路往石耀山深处去。

凤玉两眼里爬满了血丝,剑招没了过去的君子之风。他师父不知在哪,他…他是庾祈年送进武当的。一想到自己跟戚赟、戚宁恕有些什么联系,他的剑招就变得更加噬人。

天渐黑,一管哨箭冲上天。潜藏在逸林城的鬼魅们动了。戚宁恕亦终于走出了龙吟堂,他没想到山里的人竟然抵挡不住,他错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