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一件米白色的T恤裹着她削瘦的肩,脸上是一副银框眼镜,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她站在门口,目光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快得像蜻蜓点水,可那一下分明是往刘东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点了杯拿铁,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吧员能听见。她转身往座位的方向走,眼角余光又一次掠过刘东的桌子,这一回比刚才慢了一些。
刘东端起咖啡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余光却一直追着那个女孩。她挑了一张靠角落的小桌子坐下,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受惊的雀。
她端着咖啡杯,嘴唇凑上去又放下来,放了三次才真正喝了一口。桌面上的糖罐被她碰倒了,她手忙脚乱去扶。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右手从桌面底下伸上来,中指和食指并拢,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停顿了一下,又叩了两下。
这个动作做得很笨拙,像是刚刚排练过几遍的生手,手指叩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笃笃"声,要竖起耳朵才听得清。
可她偏偏又做得一本正经,好像那就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手势,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收紧,那张年轻的脸上是一副与年纪不太相称的郑重。
刘东看见那个动作,右手从杯沿移开,食指搁在桌面上,慢慢地、不紧不慢地画了一个圈。
女孩的后背明显僵了一瞬,她端起拿铁咕咚喝了一大口,像是被呛着了,低着头咳嗽了两声,然后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刘东把剩下的咖啡一口饮尽,又等了大约两分钟——这是规矩,无论急不急,都要等。
玻璃窗外,那个米白色的影子正沿着人行道往北走,步子不快,但走几步就要偏过头往回看一眼。
刘东推开咖啡屋的门,双手插在衣兜里,步子不大不小,跟那条米白色的影子之间隔着三十来步的距离。
前面的女孩走出一段就回头,看见刘东又慌忙转回去,脚下加快了几分,走了十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放慢了,再回头。
拐过一个街角,路灯暗下来,两边是老旧民居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
女孩终于在一个邮箱旁边站住了脚,背靠着墙,像是走不动了的样子,刘东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女孩抬头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刘东走过去用岛国话说道:"今年北山的梅花开得怎么样?"
女孩咽了一下唾沫,声音发颤:"开……开了三成,雪太大的话,怕是要冻掉一半。山路也封了。"
刘东微微颔首,又问:"那山脚下的石碑上,刻的是什么字?"
女孩深吸一口气,这一回说得顺了些,而且还是字正腔圆的华国普通话:"……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碑是歪的,左边比右边低三寸。"
刘东看着她额角渗出来的细密汗珠,惊喜的说道:"是张晓睿让你来的么,她本人怎么样?"
女孩说完最后一句,整张脸变得很是苍白。嘴唇抖了几下,眼眶里那汪眼泪终于兜不住了。
"她怎么了?"刘东的声音沉下去。
女孩摘下眼镜,慌忙用袖子擦了下脸。"在……在城西,我租的一个阁楼里,离这儿走的话要二十分钟,不过……。"她说话时牙齿还在打颤,上下牙磕出细碎的声响。
"不过什么?"刘东有些着急,但又不敢追问的太急,生怕吓到了面前的女孩。
女孩长长的松了口气,又紧张的带着一丝哭腔说"她受伤了,很重,身上有两颗子弹取不出来,都发炎了,高烧得很厉害,又不敢去医院,吃消炎药又不顶事,快……快要不行了"。
"中弹了……"
刘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弹头在人体里头待了几天,这是最要命的事。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子弹穿过软组织卡在骨头或深层肌肉里,如果没有及时取出,弹头表面那层铜在体液腐蚀下会逐渐剥落,裸露出内部的铅芯。铅溶于血液,七天之内就能引发迟发性大出血。
更不用说铅随血液循环侵入神经系统,头晕、恶心、肌肉震颤,一步步把人往休克里拖。
就算侥幸避开了大出血,高烧本身又是另一把刀,炎症在伤口深处闷烧,烧穿了组织就是败血症,到时候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只闪了两三秒,面上却一丝表情也没显露出来。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朝女孩偏了偏头:"走,你在前面带路,不用管我,走你的就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