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在转悠了,再耗下去很容易撞上晨间巡逻增派的警力或者是山田的人。刘东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不再停留,循着记忆辨认着街边的道路。
昨夜逃跑时慌不择路,此刻色已经亮了起来,屋舍轮廓、街巷拐点渐渐清晰,也能摸清方向了。
现在唯一的去处就是船夫最后留下的那个安全屋,远处街角的阴影里,那台昨夜顺手撬来的本田轿车静静停着,车身蒙着一层薄露,倒省去了另行找车的麻烦。
半小时不到,车子稳稳滑进僻静的居民区,停在离安全屋两条街的地方。刘东没有急着下车,先熄了车灯,静坐了一会才下车。
走了十分钟才到了安全屋,四下里查看了一下并没有发现异常。
这是一栋典型的关东式木造二层民宅,格局紧凑,灰瓦坡顶,檐角压得很低,临街一面收出窄窄的土间门廊。
入户先是三叠大小的土间,往里直通八叠的和室,榻榻米铺得平整,靠墙立着一组浅褐杉木收纳柜,纸拉门分隔起居。
二楼隔出两间四叠半小房间,木楼梯窄而陡,踩上去极易发出吱呀响动,唯一的后窗对着屋后一个窄小的院子,院角生着一丛细竹,竹丛侧边一道矮栅栏,翻过去就是另一条巷道——这便是一条退路。
刘东绕屋慢走一圈,确认没有监视、没有埋伏,而且逃生路线畅通,才侧身弄开门锁推门而入。
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船夫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柜体、抽屉、壁龛。船夫是扎根在神户多年的暗线,行事缜密,若是留有后手、情报或是物资,绝不会藏在显眼处。
他依次拉开抽屉,大多只放着寻常居家杂物,旧毛巾、陶瓷茶碗、维修用的五金小零件,平平无奇,像一户再普通不过的本地人家。
直到拉开最里边的一个带铜扣锁的桐木抽屉,看见一只漆皮磨得温润的首饰盒。
盒子不大,深棕漆面,边角摩挲得发亮,应该是经常打开看。
刘东掀开盒盖,一股淡淡的旧纸张气息漫出来。最上面平放着一张照片,相纸微微泛黄,上面是三个人的合影。
船夫站在左侧,身形敦实,眉眼平和,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根本看不出来巷战里搏命时的悍勇。
身旁是一个温婉沉静,眉眼柔和的女人,轻轻挨着他。两人中间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扎着齐肩短发,脸上带着一股稚气,眉眼清亮。上面照相的时间是六年前,光阴流转,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如今恐怕早已长成了大姑娘。
相片底下,静静躺着一块做工精致的女士腕表,表盘纤薄,表带打磨细腻,旁边是一套金质首饰,戒指、耳坠、手链收在丝绒衬底里,安安静静的。
首饰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沉稳,笔锋收敛,没有称谓,只有寥寥数语,但看在刘东眼里却重逾千钧:
"如果你还活着,把这些东西带给她们娘俩,首饰是我留给女儿的嫁妆,帮我告诉她们,我爱她们。"
刘东指尖捏着那张便签微微发抖,纸页轻软,可字里藏着的分量,压得人胸口发闷,喉头骤然收紧。
干他们这一行的人,大多都是这样子。没有身份,没有光彩,人前是黄包车夫、码头搬运、寻常的市井百姓,背后便是以身涉险的暗棋。
有时候不能和亲人坦诚身份,不能像别人家一样温馨团聚,有时候连封信都不敢轻易写,什么时候能回来更是从来不敢许诺。
平日里妻女只当他是奔波谋生的普通人,不知道他们是游走在刀锋上的舞者,每一次出门,都有可能是永别。
家国在前,私情只能压在心底最深处。爱说不出口,牵挂不敢表露,连一句道别都没有资格当面讲。
船夫提前备好遗物,写下短短一行嘱托,那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他知道自己大概率埋骨异乡,把这份告白让活下来的刘东捎回家。
他们无声地站在国境之外,隐姓埋名,忍着猜忌、受着孤苦,直面明枪暗箭。
牺牲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呐喊,大多是藏在全家福、首饰盒、一句来不及亲口说出的告白里。刀尖饮血的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永远留给远在故土之外的家人。
刘东沉默良久,眼底泛起一层泪光。干外勤久了,生离死别早已见惯,可每次撞见这样沉甸甸的托付,依旧心绪难平。
他轻轻合上首饰盒,小心收好那张便签,这份嘱托,是船夫最后的执念,只要他还活着,就必须送到。
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刘东继续清查屋里的东西。挪开杉木大柜后方的可拆卸背板,一个暗格露出来。
里面用油布层层包裹着几件武器,是手枪,枪油气息清淡,保养得极好。两把匕首,而最靠里侧,用油布仔细裹着一把长枪,赫然是一支组装完毕的狙击步枪,配套瞄准镜、成盒的子弹整齐码放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