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爷朝他挥挥手。

"好的爷爷"。

他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对面。刘南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汤是排骨炖萝卜，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

"还是家里的菜香，南南的手艺没的说"，刘东抽了一下鼻子，这时候必须低调，而且恭维话不能少了。

刘南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王玉兰心疼儿子，但总得照顾儿媳妇的面子。况且让儿子调动一下工作她是站刘南这边的，这成天打打杀杀的，说失踪就失踪哪个人受得了。

"单位的事处理完了"，刘老爷子漫不经心的说道。

"完事了爷爷"，刘东点头应道。

"那就喝一口，把上次的酒补上"。

"那就，喝……一口"，刘东偷偷的看了刘南一眼，见她哄孩子根本没搭理他，只得自己去拿了杯子。

"我们四零年那会啊，也见天的打仗，让小鬼撵的象兔子似的，一天折腾个七八回是常有的事"，两口酒下肚，刘老爷子便讲起了当年的事。

"爷爷那时候是在沂蒙山那边打游击吧？"，刘东脑袋灵光，一见老爷子提起打仗的事，就知道他必有所指。

刘老爷子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好像是要故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对，就是在沂蒙山，那年我十五岁，给营长当通讯员。”老爷子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一下，“那年月，十五岁都能娶媳妇了，可在营长眼里，我他妈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

他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辣得咂了咂嘴，目光越过刘东的头顶，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

照片里一排人穿着灰布军装，扛着步枪，背景是一片光秃秃的山岗。老爷子的手指头朝照片中间一个瘦高个儿点了点。

“就他，我们营长，姓赵，河北人，一口侉腔，骂起人来跟放鞭炮似的。那回鬼子扫荡，部队要转移，赵营长把我叫到跟前，说小山子啊，你上宣传队去，跟着后勤走。”

"我当然不干了，我要上前线，结果被他骂了"。

老爷子把酒盅往桌上一搁，嗓门忽然拔高了一点，学着他营长的腔调，侉声侉气地吼了一嗓子：“你他妈才十五，枪都端不稳，上什么前线”

刘东端着碗，忍不住笑了一下，忽然眼角一撇，刘南的脸色极冷，连忙收起了笑容。

“我当时就不干了。”

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响，两个小家伙被惊得打了个激灵，刘南赶紧轻轻拍着哄。

“我说营长，我十五岁咋了？我十二岁给地主放牛的时候，牛犊子跑了我都能追回来，枪端不稳我练，练到端得稳为止。你把我撵到宣传队去，又是唱歌又是念快板，那叫当兵吗？那叫戏班子！”

老爷子越说越来劲，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仿佛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又站在他面前，梗着脖子跟营长顶嘴。

“赵营长那脾气，一听就炸了，桌子一拍，说你个小兔崽子，还反了你了，你爹把你交给我，是让你活着回去的，不是让你去跟小鬼子拼刺刀的。”

“我说营长，我爹把我交给你，是让我跟你打鬼子的。我要怕死，我就不来当兵。您让我上宣传队，我爹要是知道了，能从沂蒙山那头骂到这头，骂你赵营长是个怂包”。

赵营长当时就愣了，他盯着我看了半天，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剜得我后脊梁发凉。我以为他要揍我，我都做好挨耳光的准备了。可他没揍我。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半天没吭声。我以为这事儿黄了，结果他猛地一回身，指着我的鼻子说——行，你小子有种。明天跟我上前线，你要是怂了，我他妈一脚把你踹回家去。

老爷子嘿嘿一笑，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二天打伏击，鬼子一个小队进了沟。赵营长让我跟在他后头，一步不许离。枪一响，我端着枪手直哆嗦，可看见赵营长冲出去了，我他妈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跟着就蹿出去了。那一仗打完，我毙了俩鬼子，缴了一支三八大盖。赵营长回来拍着我脑袋说——小山子，往后你就跟着我，我死了你替我指挥。”

“后来呢？”刘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