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李怀安对面,整个人无精打采的,眼睛盯着桌面上那道不知道谁用刀子刻出来的划痕,半天没挪窝。
"怎么,泄气了",李怀安扔给他一支烟,微微咳嗽了一下,自己那支想点又没点"这烟呢还是少抽为好,等年纪大了伤气管"。
“李处,你说咱们干情报的,到底图个啥?人家当兵打仗,好歹还有个番号,有个军旗,冲锋的时候能喊一嗓子同志们跟我上,死了以后墓碑上刻着名字,逢年过节有人扫墓,有人献花,家里头挂的是光荣之家的牌子,媳妇孩子走在街上腰杆子是直的。可咱们呢?”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
“咱们连个名字都不能有,除了档案是真的,身份证是假的,工作单位是假的,连媳妇问起来,都得编一套瞎话糊弄过去。
出任务的时候写遗书,写完不能寄,锁在保险柜里,等哪天回不来了,组织上才派人去家里通知——还不能明说,只能告诉家属因公殉职,具体怎么死的、死在哪儿、为什么死的,一个字都不能提。”
他抬起手,掰着指头数。
"冯唐同志在Y南潜伏十年,牺牲后孩子都忘记爸爸长什么样了。
寥志远和林燕更是一对亡命鸳鸯,孤身在国外那么多年,谁也受不了那份孤独。抱团取暖后又对不起家人。尤其是老寥没扛住敌人的审讯,万念俱灰,一心赴死,最后只有一根手指回家"。
"他们都是英雄",李怀安拍了拍刘东的肩膀。
刘东继续说到,“还有老袁,他跟我说十几年了,他媳妇就知道他当兵驻在深山里,一年到头见不到人。他闺女从小到大开家长会,他一次没去过。有一回他闺女发高烧四十度,他媳妇一个人背着孩子上医院,挂号、缴费、拿药,楼上楼下跑了七八趟,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那时候老袁在哪儿?
他卑微的连个电话都不能打。”
刘东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
“咱们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不能站在太阳底下。大街上碰见熟人得绕着走,碰见战友得装不认识,碰见媳妇……碰见媳妇也得装成是路人。
有一回我在商场里远远看见刘南和同志买衣服,我下意识就往柱子后面躲,躲完了才反应过来——那是我老婆,我躲什么?我他妈凭什么躲?”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后来我跟刘南说这事儿,她哭了。她说她知道,走在街上我要是不和他她说话,她就装作不认识我。”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
“咱们这些人,活着一辈子见不得光,死了也一样。老袁现在躺在异国他乡,连尸首都回不来。他媳妇在家里等啊等啊,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什么?一个疑似叛变的结论,抚恤金卡在局里批不下来,连烈士的名分都够呛了。”
刘东抬起头,用力搓了一把脸。
“老袁有份遗愿,是我在安全屋发现的。给她媳妇的一块手表,还有一套金首饰他说是留给他姑娘的嫁妆,他要我亲手交到她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李怀安,眼眶红得厉害。
“处长,你说咱们这些同志图什么?图钱?图名?图那点抚恤金?都不是。图的就是有一天,咱们这些人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太阳底下,告诉所有人——我们干过什么,我们为什么干,我们为国家守住了什么。可老袁没等到那一天,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连个说法都没有。”
李怀安沉默了很久,久到烟灰缸里那根烟彻底燃成了灰。
“刘东,你说的这些,我也曾想过,在和你一样年龄的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东。
“可干咱们这行,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人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