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毅一个急转弯,车子驶入幽静的山路。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车灯劈开一小片光亮。
没过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青山疗养院到了。
“妈,下车吧,我们到了。”
邓州毅解开安全带,率先下车,绕到后排打开车门,
伸手护着车顶,先牵余倩倩下来,又扶着邓敏下了车。
三人走到门口,门房大爷闻声出来,打量着他们:“这么晚了,会客时间早过了,你们是?”
“我们是邓金花的家属,张主任打电话让我们过来的。”邓州毅说明来意。
“哦,这样啊。”大爷点点头,转身打开侧门,“进来吧。”
邓州毅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往里走,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他推开邓金花的房门,屋里张主任刚给老人做完护理检查,见他们进来,回头道:
“邓先生来了,你们看看吧,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住,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邓州毅心里一沉,目光投向床上的老人。
邓金花穿着一身浅蓝色棉服棉裤,手腕骨瘦如柴,戴着只旧银镯,
眼神虽有些混浊,精神头却比上次见时好了些,脸上甚至透着点荣光。
张主任走到门口,看到余倩倩和邓敏,礼貌性的朝她们点了点头随即离开了。
邓州毅回头迟迟不见母亲踏足,却见母亲紧紧抓着余倩倩的手,双脚像钉在门口似的,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她的指尖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是近乡情怯的慌乱,还是积压了半生的复杂滋味,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余倩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低语:“妈,别怕,我们进去吧!外婆她不认人,兴许见到您,神志还能清醒呢!”
邓州毅迎过来,也放缓了声音:“妈,进来吧,外婆今天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
邓敏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抬起脚,在邓州毅和倩倩的搀扶下,亦步亦趋的走进了房间。
邓敏的目光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探寻,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靠在枕头上的老人,一头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露出一张骨骼分明的脸,眼窝深陷,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的墙壁,全然没有察觉到房间里来了人。
这模样,与记忆里那个会叉着腰骂她、会用鸡毛掸子抽她的母亲,早已判若两人。
岁月磨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只留下风烛残年的枯槁。
积压了半生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邓敏再也抑制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喉咙里挤出一声哽咽的“妈——”。
那一声呼喊,抖得不成样子,像是把这些年的委屈、怨恨、思念,
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全都揉碎了塞了进去。
她趴在床边,伸手覆上了母亲干枯的双手,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砸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床上的邓金花似乎被这声音惊动,眼珠微微动了动,
迟缓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在邓敏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邓敏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啸声,把这迟来的重逢,裹得又酸又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