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了三遍,天就亮了。
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把村口那棵大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盖住半个村子。
姜文哲站在村口,手里没有茶,没有刻刀,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这个他从未到过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是黄的,瓦是灰的,烟囱里冒着白烟。
白烟很细,很直,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散了。
“夫君。”
靳芷柔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这就是柳沟村,周大壮的家乡。”
姜文哲点了点头走进村子,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村口的第一户人家,门是开着的。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
鞋底很厚,针扎不进去,她就用顶针顶,顶一下,呲一声,顶一下,呲一声。
姜文哲停下来,蹲下身与老妇人平视。
“大娘,您叫什么?”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浑浊,像是一潭很久没有流动的水。
但她看了很久,久到姜文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赵周氏。”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他爹姓赵,我姓周。”
“嫁过来,就叫赵周氏。”
“您儿子呢?”
老妇人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没有拔出来。
她望着远处,望着村口那棵大槐树。
“打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四次魔灾,第十七号堡垒。”
“走的时候跟我说,娘,等我回来。”
“回来就娶媳妇,生大胖小子。”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扎进去,呲一声。
“但他没回来。”
姜文哲沉默了很久,他望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只被顶针磨得发亮的拇指。
“大娘。”
姜文哲轻声问道:“您恨吗?”
老妇人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更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远处的鸡又叫了一遍,久到她手里的鞋底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不恨。”
“他守的是家,家还在他就没白死。”
她抬起头,望着姜文哲。
“后生,你是谁?”
姜文哲站起来,微微欠身道:“一个看人的人。”
老妇人望着姜文哲,望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看人好啊。”
她说:“人,得有人看。”
“没人看,就白活了。”
姜文哲和靳芷柔在柳沟村住了三天,不是住在州牧府,是住在村口赵周氏家的柴房里。
柴房很小,堆满了干草和木柴。
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铺了一床旧棉被。
被子很薄,有很多补丁,但洗得很干净,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第一天,姜文哲跟着村里的老人去田里看庄稼。
庄稼是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老人弯着腰,用手指捏了捏稻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还得一个月。”
老人说:“一个月后,就能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