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看人

鸡叫了三遍,天就亮了。

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冒出来,把村口那棵大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盖住半个村子。

姜文哲站在村口,手里没有茶,没有刻刀,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这个他从未到过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是黄的,瓦是灰的,烟囱里冒着白烟。

白烟很细,很直,在无风的早晨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散了。

“夫君。”

靳芷柔的声音从他耳畔传来:“这就是柳沟村,周大壮的家乡。”

姜文哲点了点头走进村子,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村口的第一户人家,门是开着的。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

鞋底很厚,针扎不进去,她就用顶针顶,顶一下,呲一声,顶一下,呲一声。

姜文哲停下来,蹲下身与老妇人平视。

“大娘,您叫什么?”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浑浊,像是一潭很久没有流动的水。

但她看了很久,久到姜文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赵周氏。”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他爹姓赵,我姓周。”

“嫁过来,就叫赵周氏。”

“您儿子呢?”

老妇人的手停了一下,针扎在鞋底上,没有拔出来。

她望着远处,望着村口那棵大槐树。

“打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四次魔灾,第十七号堡垒。”

“走的时候跟我说,娘,等我回来。”

“回来就娶媳妇,生大胖小子。”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扎进去,呲一声。

“但他没回来。”

姜文哲沉默了很久,他望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只被顶针磨得发亮的拇指。

“大娘。”

姜文哲轻声问道:“您恨吗?”

老妇人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更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远处的鸡又叫了一遍,久到她手里的鞋底被她的体温捂热了。

“不恨。”

“他守的是家,家还在他就没白死。”

她抬起头,望着姜文哲。

“后生,你是谁?”

姜文哲站起来,微微欠身道:“一个看人的人。”

老妇人望着姜文哲,望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看人好啊。”

她说:“人,得有人看。”

“没人看,就白活了。”

姜文哲和靳芷柔在柳沟村住了三天,不是住在州牧府,是住在村口赵周氏家的柴房里。

柴房很小,堆满了干草和木柴。

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铺了一床旧棉被。

被子很薄,有很多补丁,但洗得很干净,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第一天,姜文哲跟着村里的老人去田里看庄稼。

庄稼是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老人弯着腰,用手指捏了捏稻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还得一个月。”

老人说:“一个月后,就能收了。”